在一切沉沒之前——不願沉默的吐瓦魯

位在南太平洋上「吐瓦魯」，由九個島嶼組成，陸地面積僅約26平方公里，人口約1.2萬，國土高度平均海拔2公尺，最高點不到4公尺，全境沒有任何山丘河流。一個幾乎與海平面貼近的國家，不僅國土面積全球第四小，近年也被國際科研機構列為最脆弱的國家之一。

美國國家太空總署（NASA）研究指出，吐瓦魯海平面在過去30年內上升了15公分，預估2050年吐瓦魯大部分土地可能位於平均高潮位以下；世界銀行也援引IPCC報告，吐瓦魯將在2100年前因海平面上升無法居住，可能成為全球第一個因氣候變遷而消失的國家。

《環境資訊中心》前進吐瓦魯，在氣候變遷的最前線，看見海平面上升，海岸侵蝕、土壤鹽化與洪水等問題，也看見吐瓦魯居民在這些重大議題背後，是如何在資源缺乏、空間有限的情況下，繼續過他們的日常。

以凡人之姿抵抗海平面 脆弱的島國如何「與海爭地」

從台北飛行1.1萬公里，即將降落吐瓦魯之前，作為機上少數的台灣乘客，我們興奮地往窗外看，首都富納富提（Funafuti）是典型的環礁島嶼，細細的環形陸地包圍著潟湖，島上的民宅建築距離白色浪花非常近。

潟湖側可以看到幾塊特別顯眼的白沙海岸，輪廓平整、邊緣的堤防呈現強烈的人工感。這是吐瓦魯政府2017年展開標誌性的大型調適工程「吐瓦魯海岸調適計畫（Tuvalu Coastal Adaptation Project，簡稱TCAP）」。第一階段TCAP坐落在人口最密集的瓦伊阿庫（Vaiaku）村落西側，在2023年底完工，約730公尺長、100公尺寬，大約7.3公頃面積的填海造陸，利用潟湖的砂土填築新土地，抬高約5.8公尺，根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的設計標準，可以抵禦直到2100年以前的海平面上升。

延續第一階段的成功經驗，第二階段TCAP選址在南側潟湖，再建設一條長達800公尺的填海造陸堤岸，面積約8公頃，已在2025年10月由UNDP正式移交。緊接在後，第三階段TCAP繼續往北推進，在潟湖北側建造4到7公頃的填海造陸，自2026年1月啟動，預計2028年中完工。

大規模的填海造陸，就是為了抵禦海岸線侵蝕。吐瓦魯政府氣候變遷部常任次長佩佩圖阿．拉達西（Pepetua Latasi）站在TCAP新生地上接受採訪時提到，隨著海平面上升，淹沒了沿海地區人民賴以維生的土地，對吐瓦魯生存造成了巨大的影響。政府正在實施許多調適措施與計畫，「包括我們腳下所踩的這片填海造陸區，都是海岸防護的一部分。」

拉達西進一步指出，TCAP是政府以及吐瓦魯人民最重大的成果，是根據100年週期的海平面上升科學情境預測所建造的，它的防護高度比原本的土地高度還高，不僅保護吐瓦魯的海岸線與原有土地，更為未來100年提供了額外可居住的安全土地。

除了實體的調適工程，吐瓦魯政府也在2022年宣布，將成立全球首個「數位國家」，以數位形式保存國家的文化與歷史。

因為吐瓦魯與台灣有正式邦交，自1979吐瓦魯獨立以來雙邊便維持良好外交關係，台灣也投入「台灣—吐瓦魯海岸調適計畫（Taiwan-Tuvalu Coastal Adaptation Project，簡稱TTCAP）」，在富納富提更北端，修築加高防波堤，保護海岸線，今年3月，台灣外交部長林佳龍更以總統特使身分，前往當地參加TTCAP完工啟用典禮。

台灣與吐瓦魯去年簽署《台吐團結共榮條約》（Taiwan-Tuvalu Kaitasi Treaty），條約中強調台灣要吐瓦魯協助海平面上升的生存威脅，確認吐瓦魯的國家地位與海域疆域不受海平面影響，並提升蔬果產能、提升糧食韌性等合作。

富納富提社群副首領托馬西·提凱圖（Tomasi Tikaitu）解釋，首都已經深刻受到氣候變遷影響，一些小島遭到侵蝕，面積持續縮小，甚至島嶼的位置也發生偏移。TCAP確實保護了富納富提最主要的聚落區域。但是面對氣候變遷，吐瓦魯也正在嘗試制定填海造陸的政策，例如填海工程完成後，必須觀察五到十年，評估它對周遭環境造成的後續影響。

而吐瓦魯近年來的大明星莫過於前外交部長西蒙．柯飛（Simon Kofe），他因為在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COP 26）大會上，一身西裝站在海水中演講的畫面引發全球關注。柯飛當時的拍攝地點就在富納富提最北的島嶼尖端，身後的水泥設施，是二戰期間美軍設置的大型防空砲基座。

實際來到現場，因為正值退潮我們得以看見它完整面貌，但這個基座殘骸在漲潮期間則會泡在被海水中。當地人告訴我們，「軍隊不可能把火砲架設在汪洋之中」，就是海平面上升的最佳證據。

除了海岸線侵蝕的最大威脅，拉達西說，吐瓦魯也因為海平面上升正面臨糧食短缺、缺乏淡水等問題，政府另外也提出糧食安全計畫，確保人民能繼續種植作物，為每個家庭提供食物。也包括加強水資源安全的計畫，例如向各家各戶提供儲水桶，讓每個家庭都能收集雨水。他強調，吐瓦魯是一個小島嶼國家、開發中國家，對氣候變遷的衝擊非常脆弱。

旱季的暴雨、種不出作物的土地 極端氣候成常態

《環境資訊中心》在吐瓦魯的期間，碰上連日暴雨侵襲。原本的道路、土地，成為汪洋一片，當地居民告訴我們，每當下雨，低窪的土地就會積滿水，若再碰上大潮，海水也會淹上陸地，水淹及小腿可說是常態；但通常吐瓦魯的雨季是從11月開始，採訪期間正是處於旱季的8月。

我們疑惑，這會不會也是極端氣候的影響？

吐瓦魯氣候行動網絡（Tuvalu Climate Action Network，簡稱TuCAN）執行總監理查．格克倫（Richard Gokrun）分享，氣候變遷的衝擊已經改變了吐瓦魯的天氣常態，原本應該是乾季，現在卻連日大雨、強風不斷，原本的雨季卻變得乾旱，可以看到氣候模式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海平面上升衝擊了沿海地區，造成土地流失，格克倫強調，吐瓦魯人民親眼目睹這些衝擊。除了最直接的海岸侵蝕問題，氣候變遷也在多個方面影響吐瓦魯人民的生活。例如島上的人們為了躲避氣候影響開始搬遷到國外，引發人力資源流失問題；或是因為氣候變遷影響作物生長，吐瓦魯越來越依賴進口食品，導致民眾患有糖尿病等慢性非傳染性疾病的比率非常高。

格克倫也指出，除了TCAP這類大型工程，最好的調適計畫是從社群、從民眾出發，例如打造具備氣候韌性的房屋，更好的儲水系統或是可耕作的農地。因此必須要有更穩固的建築材料，墊高會淹水的區域等，但因為缺乏資金，吐瓦魯政府只能仰賴國際援助。

小島國主導Pre-COP 各國領袖將前往吐瓦魯見證威脅

第31屆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COP31），今（2026）年11月將在土耳其安卡拉（Antalya）舉行，在籌備初期，澳洲原本爭取與南太平洋島國「共同主辦」，但最終未果。為了強化太平洋島國的聲音，各方協議預備會議（Pre-COP）由吐瓦魯、斐濟與帛琉主導，預計在10月初邀請全球領袖造訪吐瓦魯，預期太平洋島國議題會成為本屆COP討論焦點。

在TCAP新生地的另一端，吐瓦魯正在建設Pre-COP活動會場，拉達西表示，在吐瓦魯舉辦Pre-COP是一個「絕佳的契機」，讓世界各國領袖親眼來見證吐瓦魯正在遭受哪些氣候變遷衝擊，以及正在尋求哪些解決方案。不僅是讓國際看見環礁國家和小島嶼對氣候變遷的脆弱性，同時也向國際傳遞一個訊息：「我們需要支援，才能繼續在我們的島嶼上生活。」

拉達西也強調，氣候變遷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因此需要全球性的解決方案。全球領袖需要想出辦法或尋求途徑，來支持小島國建立韌性，對氣候衝擊做出正確的調適行動。

作為吐瓦魯最具代表性的氣候倡議團體，經常在國際氣候會議場合看到TuCAN的身影。格克倫分享，TuCAN團隊成員已經參與COP大會近20年，每一次參加 COP都抱著巨大的希望，但每次都聽到「空話」。

格克倫越講越激動，一邊揮著手說：「我們不要更多談判，我們需要各國立即『行動』！」

的確，氣候大會已經進行到第31屆，進度仍卡在永無止盡的談判與協商，格克倫盼望倡導的訴求能被聽見並落實執行。他感嘆的說，島國的議題常常被邊緣化，幾乎沒有貢獻碳排放，卻是承受最多氣候威脅的族群，他希望太平洋島國的訴求能被認可採納，寫入正式文本中，並被切實遵循。

《巴黎協定》早已設下全球升溫控制1.5℃的目標。格克倫痛批，許多大國政府非常自私，雖然口頭同意，但根本沒有採取行動，仍肆意開採更多化石燃料、製造更多排放。但吐瓦魯被視為即將第一個消失的國家「1.5℃是我們的生存防線」，呼籲世界團結一心，幫助小島嶼國家，避免消失的命運降臨到其他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