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滅了就好 讀《火新世》認識良性火

今年（2026）夏天以來歐洲不只熱浪來勢洶洶，也不斷傳出野火災情。除克羅埃西亞、比利時，希臘自7月下旬起也在異常強風的助長下，面臨多起嚴重野火事件，而西班牙更是南北都在燒。面對全球野火頻傳，加拿大公司Canadair生產的水陸兩棲滅火飛機（Canadair CL-215）訂單因而爆增，該飛機可在數秒內自湖泊、海洋汲取數千公升的水以協助滅火。《環境資訊中心》今年2月訪問書籍《火新世》譯者林朝欽時，林朝欽也提到「火不是滅了就好」。透過教育，科技不只是監控與預警工具，更能塑造文化認知與行為轉變，讓社區理解火、尊重火，並能與火共存。

善用良性火 就能與火共生

派恩在《火新世》中提出一個震撼性的觀點：「我們不是用火太多，而是用錯了火」，這句話實際上挑戰了傳統防火思維。派恩指出，一味追求野火撲滅的策略，會導致森林中可燃物（如落葉、枯枝）累積，最終形成更劇烈、更難控制的惡性火災。林業試驗所退休研究員、現為鹿林天文台森林防火顧問的林朝欽指出，從林火生態學的角度來看，火本身並非純粹的災害，而是一種生態過程，適度的火可以調控植被結構、更新土壤養分，甚至減少未來高強度火災的風險；這正是所謂的「良性火」（good fire）。

「良性火」具有生態與文化價值，生態功能上：低強度、計畫性燃燒可減少森林底層燃料負荷、促進植物更新、維持火生態系統的多樣性。文化價值上：原住民族群過去有系統的「文化控制燃燒」經驗，例如在農耕、狩獵或社區防火中使用小規模、季節性的火，既不威脅住家，也能維持生態穩定。這種方法強調火的節制、時機與空間的精準控制，提供了現代火管理的重要啟示。

作為林火研究者，林朝欽認為台灣完全可以借鑑這種理念，尤其在森林密集、地形多變的地區，特別是森林為主的國家公園區。適度使用低強度火，不僅可以減少森林燃料累積，也有助於恢復火生態系統功能，並降低極端野火發生時的破壞力。不過在台灣想要實際操作是相當困難的，許多挑戰需要克服。

舉例而言，台灣大眾普遍將野火視為災害，對任何燃燒行為抱持高度警戒甚至反感。推動良性火需要大量教育與溝通，改變對火的恐懼與單向思維。加上現行災防法與森林法多以「撲滅火災」為主，計畫性燃燒容易面臨法律與責任認定問題。若火勢失控，可能承擔行政或刑事責任。

技術方面，良性火需要高度的技術判斷，包括燃料負荷、氣象條件、風向控制等。台灣現有林火管理團隊多以滅火為主，缺乏操作研究、經驗與訓練。而台灣山林與農地密集交錯，火源控制難度高；都市界面區域特別危險，增加良性火操作的風險。另外，乾燥期延長與熱浪頻繁，使計畫性燃燒更容易失控，對操作窗口提出更嚴苛的限制。

將「良性火」引入或恢復傳統原住民的文化，不僅是對極端野火的防禦策略，更是一種生態智慧與文化再現。這需要同時結合公眾教育、法規調整、技術培訓與社區參與，才能將火從「單純災害」轉化為維持生態韌性、減少未來火災風險的重要工具。正如派恩在書中的提醒，人類真正的問題不是用火太多，而是用火方式錯誤；台灣的挑戰，就是如何在現代社會中重新學習與火共生的智慧。

台灣的3R計畫 vs. 美國的野火不救政策

然而引進「良性火」並非是唯一的策略，還有其他方法可解決「全面撲滅」的防火悖論。《火新世》書中提出了其他三種策略，其中「改造燃燒環境」在台灣已有案例，派恩更是在給台灣讀者的序言中提到：「台灣規模雖小，反顯靈動，例如在晶片等領域的出色展現，以及至今相對輕微的氣候壓力，倘能因勢創新，或可為他邦之範。昔烏托邦之想，多託於島嶼，豈無故哉？」而這個創新案例，就是玉山國家公園園區鹿林天文台，自 2022 年啟動的3R計畫：完全移除可燃物（Remove Fuels）、減少可燃物（Reduce Fuels）及移動可燃物（Relocate Fuels）。這三個簡單卻有效的措施，能大大降低野火發生和蔓延的風險。

另外一個策略是在國家公園執行讓火回歸自然，美國國家公園於1970 年代開始實施的「野火不救政策」（Let-burn policy）代表了國家公園管理哲學的根本轉變。雖然實際執行過程充滿爭議與挑戰，但經過1988年黃石國家公園的考驗，1990 年代後，美國國家公園署發展出野火管理計畫（Fire Management Plan），根據不同區域的生態特點和人類價值制定差異化策略。這包括：在偏遠的原始區域繼續允許自然野火；在遊客設施周邊維持嚴格防火。這種分區管理方法試圖平衡生態需求與人類安全，反映了《火新世》書中提出的與火共存策略，而台灣三個以森林為主的國家公園：玉山、雪霸、太魯閣曾發生野火的地點，其實符合「在偏遠的原始區域繼續允許自然野火」的原則。

林朝欽建議，國家公園署與林業署可以合作思考執行這種策略，讓國家公園真正達到其劃設的目的。以2021年發生在玉山國家公園八通關野火之後的調查結論：八通關火燒區域部分植株目前正緩慢恢復，且在樣區中發現大量小苗更新。可以印證野火並非觀念裡的負面角色（110-111年玉山國家公園八通關森林火燒之生態監測與自然復育評估計畫）。

科技輔助與公民參與：林火預警系統

派恩透過《火新世》一書所提出的概念，強調人類已經將火推向地球系統層級，火的行為不再僅受自然規律控制，而是為人類活動、工業燃燒以及全球氣候變遷所共同塑造。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靠人工巡山或歷史經驗判斷火險的方式，已不足以應對極端野火的複雜性與不可預測性。AI、衛星與氣象數據等現代科技，正提供了一種「預測、監測與快速反應」的能力，使我們能在火新世中更精準地理解火的潛勢與空間分布。

這些科技工具不僅是監測設備，也可以看作是擴增人類感知與決策的延伸，讓火的「不可見力量」變得可追蹤、可理解。而在火新世中，火的影響無法僅由中央或林業部門單方面管理。AI與衛星數據必須與地方社區治理結合，形成「科技＋地方知識」的火風險管理模式：

• 社區早期警示：將衛星與AI預警整合到社區通報系統，例如手機APP或LINE群組通知居民火險等級。
• 火防護策略協作：社區可根據科技監測結果，配合林務或消防單位進行燃料管理、清除易燃物，甚至進行小規模良性火操作。
• 社區自主演練：科技數據可用於火災演練與防災教育，使居民理解火險時空分布與防護優先順序。這種結合使科技不再只是「專業工具」，而成為社區參與、風險共管的核心資源。
• 科技工具也能成為環境教育的教材與橋樑：可視化火險與野火行為；透過衛星影像和AI模擬，學生或公眾可以直觀理解火的動態、燃料累積對火勢的影響，以及火風險的季節與空間變化。
• 火的正向認知：結合良性火概念與文化控制燃燒案例，教育民眾理解火的生態功能與歷史智慧，打破「火即災害」的單向思維。
• 參與式學習：社區與學校可使用公開火險資料，設計火險觀測活動或火災管理模擬遊戲，培養科學素養與火共生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