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岸需要這麼多觀光飯店嗎？ 來都蘭走一趟，聽見那些被忽略的文資及部落聲音

波瀾壯闊的東海岸一帶土地，一直都是財團、開發單位眼中的一塊肥肉，多年來都不乏興建飯店的申請案——有十多次闖關環評無果的黃金海渡假村；以「文教設施」為名規避旅館環評，將改名為「杉原方舟」的美麗灣飯店；還有正在等待第四次環評初審的ATT都蘭渡假村……

這些開發工程和所謂觀光經濟，不只造成環境污染和炒地皮問題，更多無形影響是原住民部落生活以及文化資產，可是環評審核大多聚焦工程面向，對於人文的影響，環評委員多半只能要求「溝通再溝通」。

《環境資訊中心》專訪環評初審會議人文面向的專家學者，以及提出反對的原住民居民，了解多年的溝通輪迴中常被忽略的聲音。

開發單位避開跟部落溝通

2025年7月初，都蘭部落族人蘇錦雄（Paylang Caya）與部落幹部及環團，來到台北環境部門口前抗議，反對ATT都蘭渡假村開發案。案場基地總面積近7公頃，位處都蘭Kakalahay（五線）地區，距離都蘭村約2公里，預計在山坡地上興建7棟大樓及18棟別墅。

按照計畫書，通往ATT渡假村的道路，會經過蘇錦雄的家。「那一段我最清楚，路很小，如果有開發進來，遊覽車的人客們沒辦法下車，（後面車輛）就一直排到底下。」但如果要拓寬上山的道路，又要拿地來換，「會吃掉多少人的土地？他們家會願意嗎？不願意你怎麼開路？」蘇錦雄對《環境資訊中心》說。

另一方面，族人認為ATT過去沒誠意溝通，計畫裡沒任何部落元素，且很多老一輩也不知道附近要開發。直到蘇錦雄等人多次在台北環評會議前抗議，上了新聞，部落才開始意識到，開發單位動員其他村落、部落，但都沒找都蘭部落好好談談。一直到2025年9月，開發商因應環評委員的要求，首度到部落說明。

蘇錦雄稱，有支持開發的別村村長認為，ATT到來，或能順便幫忙拉自來水管線，解決附近缺水的問題，「那個工程好幾億」。但他質疑，自來水公司或縣政府本就要處理缺水事宜，為何要把ATT工程綑綁在內？加上自來水公司在環評會議上指出，飯店接駁自來水管線方向根本不一樣，不會跟部落「搶水」，但也就代表當部落缺水時，ATT飯店的水管線幫不上忙。

飯店經營所造成的污水排放也是部落和環團關注的重點，尤其影響都蘭阿美族傳統生活海域加母子灣。雖然開發單位稱會處理，但蘇錦雄並不買帳，「誰都會講會處理啊，對不對？」

吸引年輕人回部落照顧老人的說法，蘇錦雄亦一語道破︰「現在部落自主，老人不需要我們照顧，你只要給他一個自己的家、好的環境，他就很開心。我們部落有教會，有部落文化，加上醫療那麼好，飯店對他們（族人）來說有效益嗎？」

飯店經營亦不能只靠來訪都蘭的台東民眾，還必須吸引外縣市遊客，來維持來客量。蘇錦雄坦言，現在國旅住宿太貴，民眾有錢都選擇出國；若市府和開發單位仍寄望陸客重來，「就是一個賭注」。

東海岸一帶不是沒有開發過，但很多都變蚊子館，更有人佔用國有地、以農舍之名違規改建為豪華私人招待所。蘇錦雄看多了案例，認為ATT的飯店開發計畫，另一目的其實是改變土地用途，即便最後飯店蓋不起來，土地也會更好賣，「它（土地變更與開發）一直會重演。」

飯店提供就業？在地人淪飯店基層打掃人員

每年7月中，是都蘭部落的豐年祭。祭典中有青壯年展現捍衛部落決心的「護衛舞」、傳統領袖交接和階層晉升，也有不對外開放的海祭等。這個海祭重地，就是加母子灣。

台南西拉雅族的原民學者謝若蘭，也是都蘭部落的一份子。參加完豐年祭開幕儀式，她匆匆跟婦女們回到廚房工作，洗菜、切皮蛋，為族人準備晚餐。

走出部落的廚房，謝若蘭是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民族學院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教授。2025年，她是ATT都蘭渡假村環評第三次初審的外聘專家，也是當年反對美麗灣開發而當眾削髮的抗議者。

晚上，謝若蘭靜靜坐在加母子灣海邊，看著族人下海打魚、玩耍，拍了漂亮的月亮及水中倒影，把照片發給我們，請我們一定要到海邊走走。

她想保護這片海，以及部落的生活方式。

謝若蘭記起墨西哥的海灣，用出租99年方式去蓋大飯店，財團把整個海灘圍起來，變成只有付費才能享受這個本應是公共財的自然景觀。所謂提供就業，當地人亦只能做最底層的打掃工作，「因為management（管理層）這些leadership（領袖）不可能輪到在地的人。」

類似的開發手段屢見不鮮。謝若蘭舉例，花蓮知名的遠雄悅來飯店，設計採英倫風格，「跟當地完全不融合」；颱風、地震重創花蓮，花蓮國旅迎來退房潮，波及的正正就是當初保證有在地就業的飯店，負責打掃、整理房間的前線員工，生計首當其衝。

即便國家要重振國旅，謝若蘭指，花東不缺飯店和民宿，壓根沒必要在海岸、山坡地再建大型旅館。「一般人都是住小小的民宿，有特色的住幾天。很多人來都蘭玩，不一定住都蘭，台東市中心、機場都很近，都蘭部落裡也有很多民宿。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一定要蓋這個東西？」

她在環評會議上發言，質疑ATT都蘭渡假村是資本主義的開發方式，不僅地質調查監測計畫保全措施不完整，觀光經濟亦會帶來污染，破壞當地文化。

謝若蘭指，以《原住民族基本法》的精神來看，ATT都蘭渡假村基地是在地的傳統領域，屬於部落。過去有原民因經濟或歷史原因賣地，地權換到ATT手裡。現在回頭看，族人知道最後只是財團賺錢，所謂提供就業機會，也不是族人所喜歡的服務業勞動形態。

其實族人早已走出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有的去了做藝術家，申請勞動部補助，養活幾位部落婦女。有些醫療機構，政策上也會提供東部學生獎學金，讓族人念完書再回到部落，「那才是真的互利工作。對原鄉而言，這是一個翻身機會，薪資相對穩定。而非只讓族人去做基層工作，承受資本化下的多層次剝削，包括必須接受的情緒勞動。

「我們要什麼的經濟？它可以是小型的、互相互利的團結經濟，同時可以讓土地用在最好的方向。」謝若蘭說。

另一個謝若蘭直接參與抗議的案例，就是惡名昭彰的美麗灣開發案。她記得當年從台東到台北凱達格蘭大道參加遊行，那時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頭髮剛做完造型。到晚上7、8時，她跟友人喝酒聊天之際，學生走來問︰「要下雨了，記者也都要走了，怎麼辦？」

「你動員半天，沒辦法達到你的訴求，公共訊息傳不出去，其實是失敗。」她想起北美洲原住民用「落髮」來代表傷心、與土地關係斷絕，她遂在記者鏡頭面前把頭髮剪掉，後排的學生看見了，每一個都在哭。「我覺得相對你的土地被切割不見，頭髮真的很小事。」說畢，她也一時感觸落淚。

「我們跟土地本來就是相依為命，我們就是共存的。本來你就是要善待土地，否則它就是會反撲。我真的覺得，如果每一個人可以再多思考一下，這些大型開發都是未來你看不到的效應，可是都是你的後代子子孫孫在承受這些事情。」

環評、社會都不重視文化資產

2025年7月初，另一場「台東縣卑南鄉皇賓花園飯店」第一次環評初審，案場基地非原住民保留地，但位在原住民族傳統領域土地調查範圍內，距離另一開發案「綠野仙蹤渡假旅館」僅610公尺。由於涉及鄰近部落及文化資產問題，環境部邀請重量級文化資產學者、曾擔任六屆環委的前成大考古學研究所教授劉益昌，擔任該場會議專家學者提供意見。

劉益昌接受《環境資訊中心》專訪時透露，現任台東縣長饒慶鈴的父親、前立法院副院長饒穎奇，曾為都蘭灣黃金海渡假村開發找上了他，希望他「通融」，「我（那時）是環評委員，他不會直接講，但是要我幫忙啦。他知道當時卡著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是否考古遺址。我的結論就是，你按照法律規定去做（完整評估）就可以。但開發商不願意，他覺得要花很多錢，成本不合。」這樣嚴格的評估，需要幾千萬元，「他可能要20年才能回本」，且假如發現它是一個很重要的考古遺址，就不能開發，或只能有限度開發。

劉益昌常要求開發單位補件，直言開發商「很討厭我」，「很簡單，法律規定你要做，你為什麼不做？我告訴你一次，你第二次就不應該再犯。」

擔任環委期間，他要求交通部觀光署（前觀光局）針對整個東海岸進行觀光旅館或度假村開發的總量管制，可是意見石沉大海。至離開崗位，他觀察到環評會議較少討論到文化資產。

到後來，有些規模較小的開發案場，西部幾個縣府文化資產部門的承辦人員會直接聯絡劉益昌請教文資事宜。但花蓮、台東縣府呢？「花東沒有。」劉益昌認為，總不能永遠靠熱心的專家幫忙，而是要把文資專業制度化，在所有開發案中納入文資考量。

可是，劉益昌覺得整個社會不重視文資，政府機關又不願意正視，「因為處理人的問題是最麻煩，工程問題較簡單，有公式嘛！」中央部會多派轄下機關的行政科員到環評會議，「照著他們（長官）寫的意見唸一遍就結束。假如你訪問他剛剛唸的是什麼意見，他沒有辦法解釋，因為他不懂。」

他進一步批評，台東縣府只看見觀光旅館的經濟利益，一直幫開發商。但旅客來深度旅遊，不只是為了風景漂亮，也有人會想看整個都蘭灣、阿美族的海洋文化，以及南島民族的考古遺址，或是台東小野柳的地質，「就是知性之旅」。理想中的遊程，是白天到海岸一帶、考古遺址走訪；至於吃的住的消費型觀光，則可放在台東市中心，或另行劃設觀光旅館用地，並規範這種「鄉村旅館」建築面積不能過大，且需要跟環境融合在一起。

文化資產是立基於這塊土地所有住過的人留下來的資產，並非以現在住著的人為準，「必須把這個歷史觀處理好，才對得起以往住在這裡的所有人。為什麼一次環評是花那麼多錢？那是為了我們下一代人啊！」劉益昌語重心長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