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夏的台南沙崙,西瓜剛收成,部分小瓜被棄置在田間腐爛,成為野生動物的食物。
若你身處於南科沙崙園區預定地的正中央,左後方是大片台糖造林地,將原地保留;右後方遠處翠綠的大片牧草地也會被保育下來,甚至更擴張一點。在樹林與草地之間,包圍著幾大塊農地,一棟棟的高科技廠房,未來將在此拔地而起。
文學家葉石濤曾形容,台南是「適合人們做夢、幹活、戀愛、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召集人黃煥彰,套用這句名言說:「沙崙農場也是野鳥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
然而,沙崙園區開發之後,野鳥還能繼續悠然過日子嗎?專家學者、民間團體、政府官員正嘗試導入科學方法,為最合適的棲地配置精打細算。也因此,沙崙案成為台灣首次以「生態零淨損」(No Net Loss,NNL)為核心概念的大型開發案。

讓科學說話 「生態零淨損」來到台灣的第一道難題
在台灣的環評案例中,生態保育議題過去因為缺乏明確的科學標準,時常淪為「菜市場喊價」。在環評會場上,環保團體、環評委員及開發單位的口頭交鋒,決定了某一地區生物的未來命運。因而在沙崙案的討論中,透過南科局召集學者、民間、官方組成的「沙崙生態保育協作平台」,期盼在環評前共同設計出一套符合科學、又能兼顧發展與保育的開發規劃。
「生態零淨損」則是國際上許多兼顧保育與開發的案例,會做為參考架構的指標,也是「生物多樣性抵換」的重要原則。根據《商業與生物多樣性補償計畫》(Business and Biodiversity Offsets Programme,BBOP),生態零淨損強調彌補開發對生態造成的損失,必須創造出可衡量的保育成果,達到「零淨損」甚至「淨增加」(Biodiversity Net Gain,BNG)。
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是引入「生態零淨損」概念的幕後推手。他坦言,「生態零淨損」在國外行之有年,來到台灣面對的第一個難關是:「定義很清楚,但操作很模糊」。

黃于玻指出,台灣的問題在於很多基礎生態調查資料不足,很難精準計算沙崙能供養「多少隻」草鴞。最後,沙崙案是靠著專家與生態團體的經驗,交叉比對繪出棲地圖。
台灣首次的計算嘗試「有如摸著石頭過河」
沙崙的棲地圖將基地內生態環境分為草生地、樹林及水域三大類群。
棲地需求相似的物種,如草鴞、環頸雉、燕鴴,都屬於「草生地同功群」。也就是說,將草地環境營造好,同功群的物種都能共同受益。


即使同屬草生地,生態價值也有高低之分。棲地圖上的顏色越深,生態價值越高,如牧草區優於慣行農法的西瓜田,抵換的權重分數也越高。黃于玻強調,NNL的抵換原則是「區內優先」,且必須「創造新的生態價值」,例如開發使優質牧草區流失,則可在區內優先把環境較差的西瓜田優化成牧草區或白茅草區;區內補償空間不足才可向外尋找。
台灣首次的嘗試NNL計算,過程可說是摸著石頭過河。黃煥彰就曾經發現,區內有高達85公頃含鳳梨田與荒地的「其他農地」被劃入開發,加權係數卻被設為零,等於完全不需補償。
中華鳥會秘書長呂翊維認為,台灣缺乏NNL的實作經驗,「大家都在做中學」,建議未來有意進駐的台積電可協助平台舉辦工作坊、或邀請國外學者來台分享經驗、檢視數據,也讓本案的NNL數據更有科學依據。

借開發之手,換來更多保育承諾
「生態零淨損」(NNL)強調開發後須額外創造良好生態,作法通常聚焦於推動較劣棲地的優化。然而,黃于玻指出,許多既有優質棲地同樣亟需保護,卻容易被忽略。他正思考,如何以此次科學園區開發案為契機,「強迫公部門」將沙崙週邊長期缺乏保護的生態環境納入未來的保育計畫。
黃于玻說明,沙崙豐富的生態是過去農場經營「無心插柳」的成果,然而,無論政府或企業,對沙崙及周遭台糖農地的生態保育,至今都缺乏具體行動方案,因為這些土地屬於台糖、且並非保護區。若牧草地或造林地被全數剷平、改種西瓜,保育單位根本無力介入,「我們一句話都不能說」。
他強調,「這裡的草鴞與優質生態資源,實際上都是脆弱的假象。」


根據今(2026)年5月公布的環說書,沙崙園區實際開發面積約328.18公頃,計算完區內補償後,南科局估計需自區外補償至少65.63公頃草地與97.1公頃樹林。補償範圍包括深坑子、港墘及中洲農場,以及二仁溪沿岸四塊高灘地,合計面積約255.94公頃。
「這些地方是過去保育的手伸不進去的地方」,黃于玻指出,唯有向台積電與南科局的開發計畫施加壓力,將周邊相對優質的環境全部「匡列」下來,才能凍結未來開發的可能性,讓生態有機會看見曙光。
行政院顧問李孟諺接受《環境資訊中心》採訪時強調,政府正「使出洪荒之力」推動相關區塊保留。
台南鳥會理事長潘致遠認為,這些保留範圍已足夠完整,對於草鴞和環頸雉的棲地利用「是稍微樂觀的。」呂翊維進一步建議,若要證明沙崙園區開發後,營造的區外棲地環境確實改善,必須先進行前期背景調查,「沒有對照組,你根本沒辦法去證實做這些事情是有用的」。鄭秀絨則表示將於今(2026)年7月啟動對台糖三塊農場的生態調查。
5月7日,行政院召開沙崙園區跨部會協調會議。李孟諺會後向記者保證,三塊台糖農場未來全區都不會開發;南科局預計與台糖簽署MOU,取得土地控制權,並將協議文本納入環說書,相關經費將由南科作業基金支付,不動用政府公務預算。
南科局也與六河分署達成共識,二仁溪高灘地將不再進行任何築堤工程。台積電則已出資認養二仁溪沿岸2公頃草生地,啟動草鴞棲地的經營與優化示範。
開發單位所稱「無法迴避」,能否被有效檢驗?
補償的計算再完美,仍須面對「為何最終選定沙崙?」的根本問題。黃于玻說,這在工程界稱為AR3T中的「A」(Avoid,迴避),迴避敏感區、縮小工程量體,同時也是操作NNL的前提。

上月27日的環評會議中,大地心環境關懷協會執行長徐宛鈴問道,去年通過的科學園區政策環評已明確建議開發應「以褐地為優先」。然而,環說書對此卻僅簡單宣稱「已盤點過、面積太小」,未詳細說明評估過程,「直接跳過就說沒有替代方案,這個太草率、也太刻意了!」
面對記者的詢問,南科管理局局長鄭秀絨回應,先進半導體製程採用模組化設計,再生水專管與變電所等關鍵設施必須集中配置,因此需要取得300至500公頃的完整連續用地,才能滿足高科技設廠與未來擴充需求。雖然先前已盤點台南各閒置土地、受污染褐地(如中石化污染場址)及廢棄工業區,但這些區域多面積不足,且現有工業區土地大多已出售,難以整合利用。
鄭秀絨進一步補充,由於先進半導體製程對環境條件極度敏感,首先排除有鹽害的沿海地區(因硫化物可能影響產品良率),再避開斷層帶及需大規模徵收私有土地的區塊,沙崙因而成為相對符合各項條件的選址。
黃于玻稱,南科局明知沙崙屬生態敏感區卻仍堅持開發,就必須面對「大A沒做好」的事實,並向社會大眾交代評估過程與決策依據。「大A」指的是另外選址,僅在開發區域內避開敏感點則是「小A」。中華鳥會秘書長呂翊維也指出,南科局不能僅將廠區配置上的退讓,包裝成已做到選址迴避。
根據BBOP,「無法迴避」並非開發單位說了算。BBOP同時坦承「抵換界線」(Limits to what can be offset)的存在,當開發案導致物種滅絕或極為嚴重的生態衝擊,再積極的補償措施也無法彌補,便無法進行NNL計算。
南科沙崙案已進入二階環評審查,協作平台同步啟動。黃于玻表示,平台分為程序、資料對齊、規劃、設計「四階段工作坊」。前期已完成程序討論與資料對齊,包含盤點調查資訊及磨合NNL計算標準;後續將進入關鍵的規劃設計階段,目標是打造維持生態功能的土地配置(註),協作之路仍十分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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