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晁瑞光回憶起初見草鴞的情景:巨大鳥影無聲息從路邊低飛而起,他與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的成員就這樣陷入感動與狂熱,三天兩頭跑到沙崙拍攝,甚至等待到凌晨3點,不只是為了寫下紀錄,更是因為害怕,「現在不拍,以後就什麼都拍不到了。」
南科沙崙園區開發案於5月27日進入環評審查,由於開發面積超過500公頃,已達法定門檻,進入較嚴謹的二階環評程序。開發單位針對園區及周邊3公里範圍,選定42處草鴞潛在活動區,展開每月二次、每次連續五夜的自動錄音機監測,結果在39處樣區偵測到草鴞蹤跡。其中,最穩定的活動場域集中在調查範圍南側的二仁溪高灘地一帶。
台南社大長期關注二仁溪河川污染與電子廢棄物議題,今年因沙崙開發案,誤打誤撞踏進草鴞保育。面對這片即將轉變的土地,無論是長期投入的地方「老鳥」,還是近年才加入的「菜鳥」,都感到深深不捨。

「它並不是自然演替的樣子」
然而,草鴞在沙崙的活躍身影,其實並非來自自然的原始狀態。
沙崙農場的廣袤平坦,其實是這個世紀才形成。林務局(今林業保育署)的歷史航照圖顯示,從1970年代至2002年左右,沙崙地區的西半部、中間部分及南側臨崗山溪一帶都曾是大面積甘蔗田。台南鳥會理事長潘致遠回顧,當時優勢鳥種是環頸雉、燕鴴等,而過高的甘蔗田、高強度的農業生產環境,都不利草鴞活動。
轉捩點發生在2000年代初期,政府推動平地造林,台糖將大片土地轉為人造林,其餘農地出租給農民耕作鳳梨、西瓜,並種植大面積牧草,這些牧草地反而形成適合草鴞的環境。

台南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總幹事曾翌碩強調,草鴞是很典型的草原性物種,生存仰賴環境的初級演替和各式擾動,若任由植物自然生長成灌叢或森林,反而「擋住牠(草鴞)的視線,牠就會焦慮。」
「你很難去定義什麼叫做『沙崙原來的樣子』。」曾翌碩直言,沙崙原來的樣子是不存在的,「它是一個經濟使用下的、綜合的、農場的產物。」
曾翌碩指出,大眾常認為隔離不介入就能維持自然的完整保育,但過去資料顯示,適度的人為干預,反而能為草鴞提供生存的契機。

潘致遠回憶起,台南鳥會長期參與台南四草野生動物保護區的水鳥保育。起初他們天真的認為,只要劃設保護區、避免任何人為干預,棲地狀況就會自然良好;卻忽略該區過去本是鹽田,人員長期進出曬鹽、調控水位。保護區成立後沒有經費和人力經營,難以修繕水路水門、主動引水放水,結果大旱時整片乾涸、暴雨時水位暴漲,反而導致鳥會極力想保育的鷸鴴科數量大減。
沙崙的情況也是如此。台糖開始種植牧草後,無心插柳造就出適合草鴞活動的環境,「它並不是自然演替變成這個樣子,」潘致遠表示,只有針對南側牧草區進行人為介入與妥善經營管理,「才會讓它(棲地)變成一個適合我們想要保護的鳥類的樣子。」

草鴞的生存契機
這種由經濟活動與人為干預共同形塑的環境,雖然為草鴞創造了短暫的生存空間,卻也讓現況充滿不確定性。
「無論是怎樣的擾動,都會影響到現在的樣貌。」曾翌碩進一步指出,「我想問的是,(沙崙)現在的狀況就是好的嗎?我的答案絕對是『不是的』,因為現在能提供給草鴞使用的環境其實非常非常少,那些種瓜的,那些農藥的使用、那些網室,其實對草鴞都是致命的。」若維持現狀,「沒有願景、沒有經營去顧及到這些生物的需求」,棲地來得快,也會去得快。
面對這樣的困境,曾翌碩認為,與其原地保留、不做任何改變,此次開發案或許反而能成為一次重要的談判籌碼。他建議開發單位在區內的保留地,以及區外的補償地,盡可能導入牧草種植——牧草不需高強度的農藥、且能透過定期收割維持適度的環境擾動,為草鴞創造穩定的食源。在他長期觀察新化畜產試驗所的經驗中,這樣的牧草經營機制,已證明能使草鴞穩定生存。

曾翌碩強調,台灣過去的開發案常見零碎區塊「化整為零」的模式,生態議題反而更難把關。「我反而認為,因為南科沙崙案是大面積開發,才能夠進行整體規劃。」當高鐵、台南市府、國科會「各搞各的時候」,最倒楣的就是草鴞,根本不會有人留任何一點空間給牠。整體開發、單一窗口的模式,反而成為一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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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潘致遠也提醒,保育絕不能只看草鴞,其他物種同樣需要被重視。例如環頸雉,除了草地外,環頸雉還需要樹林作為夜間棲息處;燕鴴則偏好極短的草地或剛翻耕的泥地。因此,在討論棲地保留與營造時,不能只保留草地,必須將樹林、短草地等不同環境類型的比例,一起納入通盤規劃。
在考量多樣棲地需求的同時,長期守護沙崙的地方團體,內心也面臨著矛盾與不捨。他們的情感與行動,正反映出這場開發案對人與自然的複雜意義。
從「擋到累死」到「以後什麼都拍不到了」
「草鴞對我們來講是夢幻的鳥」,晁瑞光表示,他對沙崙的未來感到悲觀,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更想把握沙崙農場還在的時候,趕快留下紀錄,「現在不拍,以後就什麼都拍不到了。」

愛上拍草鴞的晁瑞光,其實是近年才走進沙崙。台南社大環境行動小組長期關注二仁溪的電子廢棄物與畜牧廢水議題。儘管二仁溪往北僅需幾分鐘的車程就能來到沙崙農場,但因這裡污染相對輕微,對晁瑞光等人而言反而「是一個陌生的環境」。直到一年多前,沙崙被選定為南科沙崙園區(南科四期)預定地,大片土地即將消失,才促使台南社大決定深入沙崙,沒想到這半年來,有四分之一的日子都在這裡度過。
「沙崙比我們想像的大,放眼望去你會看到大崗山、北邊看不到盡頭,往東看去⋯⋯如果天氣好,中央山脈也看得到⋯⋯180度大景,台南大概就這塊了。」有天傍晚出現彩虹,虹橋兩端埋入地平線,晁瑞光感性寫道,「開發下去之後,就沒有這樣廣闊的天際線了,而且大家只會低頭看手機電腦,不會抬頭看天空」。

從2016年的國際影城,到近年的健康園區計畫,潘致遠率領的台南鳥會10年來幾乎每年都在第一線阻擋沙崙開發,「真的是擋到累死了」。面對這次南科沙崙園區開發的消息,他一度也動念,「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想說了,專心看我的鳥就好。」直到得知開發單位發起「生態協作平台」,才重新燃起希望,或許能嘗試從體制內為環境爭取更多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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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開發勢在必行,數年後沙崙的地景將徹底改變。潘致遠坦言,「我心裡會很不好受,但也謝謝它陪伴我的這10年。」、「我只希望它的犧牲,能夠換到為野生動物爭取到更好的、更多的保育資源,不要白白犧牲。」
不同團體在平台內積極為草鴞爭取保留基地南側大範圍牧草地,他卻完全開心不起來,「這是一種無奈之下的接受。」至今潘致遠最希望的,仍是政府能清楚向社會大眾說明,南科只能選址沙崙的理由。
採訪結束時已近中午。日正當中,萬里無雲,鳥鳴聲此起彼落,這是沙崙此刻的聲音。未來這裡將會看見什麼、聽見什麼,終究等待著人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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