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極端降雨愈發頻繁,颱風路徑與降雨型態也不斷改變。面對洪水、土石流與河川暴漲,民眾有時期待政府透過堤防、防砂壩或大型治水工程來解決問題。然而,成功大學教授王筱雯認為,當氣候變遷成為常態之後,社會必須重新思考「安全」究竟是什麼。
從殘餘風險看防災新思維
今年年初,花蓮的「Cilah-鹽巴工作站」(馬太鞍溪流域的跨部落阿美族青年所組織)、地球公民基金會,在花蓮光復鄉的大華活動中心邀請成大防災中心的王筱雯教授以「堰塞湖溢流後的馬太鞍溪安全嗎?蓋了堤防就沒問題?」為題做演講,以回應馬太鞍溪的重建工作。她指出,傳統工程治理最大的迷思,在於人們習慣把風險視為可以被完全消除的對象。但實際上,即使完成各種防洪設施後,仍然存在無法消除的風險,這就是所謂的殘餘風險(Residual Risk)。

王筱雯以堤防為例說明,任何工程都有設計標準與使用壽命。例如,某座堤防可能依據「一百年重現期洪水」設計,但當降雨量超出原先假設條件時,堤防可能失效。換句話說,工程能降低風險,卻無法保證絕對安全。「沒有所謂的安全設計,但會有安全的操作。」王筱雯強調,當人們把安全完全寄託在工程上,反而容易忽略真正存在的風險。
她進一步指出,當社會過度依賴工程為單一手段時,會產生鎖定效應(Lock-in Effect)讓。決策者忽視其他更靈活、更具彈性的「調適」選項,導致未來的問題解決選擇空間越來越窄,削弱面對極端氣候的能力。
王筱雯提到,在現代風險評估已不再只是看洪水有多大,而是需要從四個面向共同理解,包括危害(Hazard,指的是外在的自然力量)、曝露(Exposure,指的是受災的人與物)、脆弱性(Vulnerability,指的是受災對象的抗壓能力)以及應對(Response,指的是行動本身帶來的潛在風險)。意思也就是,如果當我們透過應對手段試圖降低「危害」時,但如果造成了「曝露」增加與「脆弱性」上升,整體的風險可能不降反升。

可挑戰的超級堤防構想
2024年花蓮地震後,大量崩塌土石進入馬太鞍溪流域。在這之後,為了維護人民的安全,政府提出興建「超級堤防」的構想,希望透過兩道堤防系統保護聚落安全。
面對超級堤防計畫,她最關心的並非工程本身,而是工程之外的問題。例如:若未來出現超過設計標準的洪水怎麼辦?第一道堤防失效後,第二道堤防能承受多少洪水量?如果兩道堤防都失效,政府是否已有疏散與應變計畫?王筱雯認為,有權要求政府公開資訊,並說明工程失效時的風險與責任歸屬。
而根據目前資料推估,馬太鞍溪上游仍累積超過2億立方公尺土石。這些土石並不會因為堤防存在而消失。堤防能限制洪水溢流範圍,卻無法減少河道中的泥砂總量。隨著泥砂持續堆積,河床仍可能逐年抬升。原本設計的防洪高度,也可能在未來逐漸失去效果。
其次是水理模擬的限制。她指出,目前規劃報告多採用一維水理分析(HEC-RAS),屬於「定床模擬」,也就是在科學模擬時,假設河床固定不變。但在高含砂量環境中,河床其實會持續變動。若未充分考量泥流特性,便可能低估真實災害規模。
第三個問題則是風險轉移。堤防壓縮了洪水原本可以擴散的空間,水流速度與能量因此增加。當洪水被限制在較窄河道內時,有可能造成局部沖刷更加嚴重,將風險轉嫁到下游地區。
當社區成為氣候調適的主角:七股案例
如果工程不是唯一答案,那麼另一種可能是什麼?王筱雯分享自己自2017年起在台南七股推動的社區調適經驗,希望提供不同思考方向。
七股長期面臨海平面上升、地層下陷與淹水威脅。研究團隊進入地方後,並非直接告訴居民應該怎麼做,而是先從居民最熟悉的日常經驗開始。
以水門操作為例,當地居民知道什麼時候該關水門,也知道水位升到什麼高度就可能開始淹水。團隊便把這些經驗轉換成科學資料,並與模型模擬結果互相比對。當地居民認為,水位超過70公分左右就會開始出現問題。研究團隊便依據這項經驗建立警戒標準,再進一步驗證其合理性,讓科學知識與地方知識互相校正。
王筱雯指出,社區參與最重要的價值,在於建立共同理解,讓居民看得懂模型圖資,也能理解不同氣候情境下可能面臨的風險。
在七股的經驗中,團隊也嘗試討論不同調適路徑。第一種是「堅守線」,透過工程維持既有聚落。第二種是「順應」,例如房屋加高、設置防水閘門、調整生活方式。第三種則是「有管理的撤退」,例如透過以地易地或滾動式地權制度,逐步降低高風險區的人口與開發。
王筱雯坦言,第三種方案最困難,也最容易引起爭議。但面對未來數十年的氣候風險,這些選項都應被納入討論。她認為,調適最大的挑戰其實不是技術,而是信任,居民不一定相信政府,政府也未必理解地方需求,專家與居民之間更常存在知識落差。因此,需要有人扮演「知識仲介者」,將專業資訊翻譯成一般人能理解的內容。只有當不同立場的人願意坐下來討論,社區才可能找到共同面對風險的方法。

馬太鞍居民關心土地與在地發展的未來
此次演講吸引約百位民眾參與,裡頭也不少關注當地重建的居民。其中一位居民提出疑問:透過歷史空照圖可以發現,馬太鞍溪原本擁有廣大的沖積扇空間,足以容納洪水與泥砂。若問題出在河川空間被壓縮,為何不考慮將部分土地還給河流?
對此,王筱雯表示,近年國際間確實愈來愈重視「還地於河」的概念,也有討論透過土地取得方式擴大河川空間。但這牽涉土地權屬、居民權益與長期治理規劃,不可能短時間完成。然而,她強調「還地於河」也不是萬靈丹,而是需要搭配不同時間尺度的調適策略共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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