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山、賞鳥與漢他病毒 一段意外的南極郵輪之旅

3月底，阿根廷烏斯懷亞（Ushuaia）的垃圾山迎來了常見的訪客——拿著望遠鏡的賞鳥人。

烏斯懷亞位於南美洲最南端，距南極僅800公里，是前往南極的重要門戶，有「世界盡頭」之稱。每年的10月到4月，賞鳥客更是絡繹不絕。他們最嚮往的地方之一，是城郊一處氣味刺鼻的垃圾掩埋場。

垃圾場的猛禽

賞鳥客要找的鳥，叫做白喉巨隼（White-throated Caracara）。牠有另一個名字：達爾文巨隼（Darwin's Caracara）。1830年代，年輕的達爾文搭乘小獵犬號遠航，在巴塔哥尼亞採集到這種猛禽的標本，之後由英國鳥類學家古爾德（John Gould）鑑定命名。

這種巨隼帶著黑白分明的漂亮羽衣，卻喜歡出沒在垃圾場和農耕地，和其他幾種巨隼一起翻找腐食，與猛禽的威嚴形象形成反差。

根據全球最大鳥類資料庫eBird的賞鳥紀錄，白喉巨隼在烏斯懷亞垃圾掩埋場出現的頻率，是這地區平均值的14倍。對鳥友來說，到了烏斯懷亞沒去垃圾山，等於白來。

賞鳥客裡有一對荷蘭籍夫婦。他們2025年11月抵達阿根廷後，整整四個月在南美洲旅行，今年3月底抵達烏斯懷亞。4月1日，他們登上極地探險郵輪「洪迪亞斯號」（MV Hondius），繼續往南大西洋前進。

eBird是康乃爾鳥類研究室與奧杜邦學會發起的賞鳥紀錄資料庫，公民科學家都能上傳分享觀鳥記錄，深受鳥人喜愛。這對夫婦也將看到的鳥記錄在eBird上。

然而，4月6日，70歲的荷蘭丈夫出現發燒、頭痛和腹瀉等症狀，5天後在船上去世。他的妻子黯然返鄉，途中也出現症狀，26日在南非的醫院過世。

賞鳥假期變救人之旅

這時，同一艘船上的美國腫瘤科醫師柯恩菲爾德（Stephen Kornfeld）代替原本的船醫，開始「坐鎮」。

柯恩菲爾德也是狂熱鳥人，這趟遊輪之旅是他計畫已久，一生一次的大冒險，他期待探索廣闊的冰天雪地和偏遠島嶼，近距離觀察鯨魚、企鵝。而郵輪的路線經過幾座南大西洋島嶼，很可能看見全球最罕見的海鳥，為他的eBird生涯鳥種名錄添加幾筆新鳥種。

eBird不只可以作為記錄，系統還會計算上傳過多少種鳥，能登上百人榜的，都是賞鳥界的佼佼者。截自5月28日，歷年總榜第一名的Peter Kaestner已經上傳1萬36種鳥種。以9936種緊追在後的，正是柯恩菲爾德。

原本應悠哉的郵輪假期，卻陸續有人出現不適症狀，船醫也成了病患。船上缺乏專業的醫師，柯恩菲爾德開始介入協助，成了船客口中的「史蒂夫醫生」（Doctor Steve）。

柯恩菲爾德告訴《大西洋》（The Atlantic），他原本以為是流感之類的疾病，一兩天就會好轉，但情況迅速惡化。第二天，患病的乘客去世，隨著已下船的患病乘客檢測結果出爐，「漢他病毒」這個詞迅速在船上蔓延。

柯恩菲爾德成了船上的防疫守護者。他盡量利用並不十分足夠的藥物與設備，穩定乘客的身心狀態。雖然要遵守一些防疫限制，船客還是盡量保持樂觀，而柯恩菲爾德在忙碌之餘，也持續他最愛的觀鳥活動。

根據eBird的記錄，柯恩菲爾德5月初「解鎖新成就」，上傳了一種只出現在維德角島（Cape Verde）的罕見雨燕：維德角雨燕（Cape Verde Swift）。

這故事很快在賞鳥圈流傳開來——排名全球第二的鳥人，在大海上替人看診，仍不忘把握觀鳥機會，完美說明賞鳥者的癡狂。

與此同時，烏斯懷亞垃圾山變成了輿論靶心。

病源地的爭論

阿根廷政府的調查人員對媒體透露，認為荷籍夫婦很可能是在垃圾場賞鳥時感染漢他病毒。

消息一出，這座靠南極郵輪和生態旅遊維生的小城立刻緊張起來。當地擔任賞鳥導遊至少25年的丹尼爾斯（Esteban Daniels）告訴《NBC》，其實不用進入垃圾場內，在道路邊就能見到奇特罕見的鳥。

他說：「我們永遠在圍欄外，用望遠鏡觀察。場區有高圍欄，入口有警衛，根本不讓人進去。」

維吉尼亞理工大學研究傳染病生態的艾斯可巴（Luis Escobar）指出，調查病毒起源，不能只看垃圾掩埋場，荷籍夫婦走過阿根廷、智利、烏拉圭，每一處都可能是感染源，需要沿著旅行路線採集鼠類樣本，做病毒基因序列比對。而漢他病毒的潛伏期從4天到42天不等，感染可能發生在旅程中任何一個地點。垃圾山只是其中之一。

烏斯懷亞人口近8萬5000人，「垃圾山說」不只是科學爭議，還關乎生計問題。

烏斯懷亞所在省份的環衛與流行病主任佩特里納（Juan Petrina）出示資料，強調自2000年以來，該省從未有過漢他病毒確診案例，帶病原的長尾姬稻鼠（long-tailed pygmy rice rat）在此地也極為稀少。「我認為這是針對這個旅遊勝地的抹黑」，他說。

確切的感染地點至今是謎。但科學界和在地人的結論一樣：現在把矛頭指向烏斯懷亞，太快了。

〈註〉：根據世衛5月28日報告，尚未揭露或發布此次郵輪漢他病毒感染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