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躺著巨大奇美拉：台大藝術季《DECOmposer分解者》，轉譯野生動物被忽略的處境

「分解者」是生物學中的重要角色，包含細菌、真菌等，能將死亡的有機體、動植物殘骸，甚至日常掉落的皮屑、頭髮等生命廢棄物分解成小分子，使養分重新回到生態循環之中。對台大生命科學系大四學生劉宇桁而言，這不只是科學名詞，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

第31屆台大藝術季《DECOmposer分解者》於5月8日至5月22日在台灣大學校總區登場。本屆藝術季由劉宇桁、張家安擔任總召，藝術史研究所教授施靜菲指導，以發生在台大與都市日常周遭的公民科學與生態議題為核心，透過展覽、工作坊、尋寶活動、市集，邀請觀眾重新看見那些被忽略的生命痕跡。

「分解者不只是生命最後的處理者，它其實也在維持一個微棲地環境的平衡。」劉宇桁說，分解者能改變環境中的溫度、酸鹼值與營養含量，使生命得以延續。而公民科學家與生態研究者，也像分解者一樣，面對死亡、受傷或消逝的生命時，選擇以理性、科學的方式記錄數據，讓一具遺體、一筆案例，轉化為可以改善環境的資料。

本屆藝術季正是從這樣的想法出發。團隊希望觀眾在參與藝術季的過程中，也能暫時化身為「分解者」，體會公民科學家尋找、記錄、分析野生動物資料的視角。

劉宇桁指出，過去生態議題常以照片、數據圖表、研究報告或科展形式呈現，能理解的人多半已經在同溫層內；但若透過藝術創作，或許能讓更多原本對公民科學陌生的人，從感受、觀看與參與開始靠近這些議題。

從巨大奇美拉開始，讓死亡成為可被理解的事件

走進本屆藝術季，主視覺展區《一個大事件》像是整場旅程的開端。台大總圖前振興草坪中央，以巨大奇美拉作為核心意象。奇美拉原意是由不同生物形象組合而成的混合體，在本屆藝術季中，它象徵窗殺、路殺、犬貓殺、都市原生魚類消逝等多重生態議題的集合。

劉宇桁說，團隊想像有一隻巨大的不知名生物殞落在校園之中，當不同人面對這具軀體時，會產生不同反應：有人靠近、有人避開、有人記錄、有人分析。這個想像也回應了公民科學的現場——當一隻鳥撞上玻璃、一隻動物倒在路邊，若有人願意停下來記錄，它的死亡便不只是消失，而可能成為理解環境問題的線索。

在主題展區中，除了巨大奇美拉，也規劃「藝術季全貌」區，介紹本屆策展脈絡、各展區發想與相關科普知識。劉宇桁特別強調，因為生態議題仍涉及知識的正確性，因此展場中保留了較完整的文字說明；但與傳統科普展不同的是，團隊將大量圖表與現場紀錄照片轉換為藝術作品，讓觀眾在閱讀知識的同時，也能看見藝術家如何以不同眼光詮釋動物、死亡與生態。

本次參展藝術家包括仲華、林品妤、侯冠廷、真核生物、曾智筠、黃沛森、李政霖、貓拓、鍾凱翔、魏子豪，以及第31屆台大藝術季團隊成員。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一座介於藝廊、科普展與校園行動之間的場域，讓公民科學不再只是研究者的工作，也成為觀眾可以進入的經驗。

從窗殺、路殺到犬貓殺，讓消失的生命重新被看見

《地下網絡｜視線之外》以「碰撞」為核心概念，討論的並非單一事件性的衝突，而是人類社會在制度、環境與日常行為之間長期累積出的結構性影響。展區以菌絲作為隱喻，指涉那些看不見卻持續作用的關係網絡。

劉宇桁表示，這個展區最重要的是聽見不同人的聲音。當觀眾被問到「如果你看見一隻鳥撞上玻璃，你會怎麼想、怎麼做？」每個人都會因成長背景、知識來源與生活經驗而給出不同答案。展場後段設置小卡，邀請觀眾寫下想法，再以繩索綁起，模擬菌絲網絡。這些交織的小卡象徵社會並非由單一聲音構成，而是由每個人的觀點共同推動環境改變。

《台大窗殺紀念碑》則將鳥類撞擊玻璃的事件重新帶回校園現場。台大曾有學生長期針對窗殺進行研究，校園內累積了相當完整的鳥類撞擊紀錄，包含在哪棟建築、何時、何種鳥類發生撞擊。然而，劉宇桁觀察，台大清潔隊工作效率很高，野生動物遺體往往迅速地被清理，事件也隨之從眾人視野中消失。

因此，團隊依據過去資料，在校園九個曾有窗殺紀錄的地點設置紀念碑，並讓紀念碑數量盡可能對應研究資料中的統計。這像是將原本存在於研究報告裡的GIS圖表，重新放回校園現場。展品也結合彩繪工作坊，邀請國小孩童與團隊一同完成鳥形雕塑，讓孩子在創作過程中認識窗殺議題，也讓本來不可見的死亡事件成為可被紀念、可被討論的視覺經驗。

路殺展區《傷痕與新生》則與台灣動物路死觀察網資料連結，以穿山甲作為主要形象，將路殺現實帶到觀眾眼前。劉宇桁指出，路殺是台灣發展較久的公民科學議題，已有完整的通報平台與資料累積。展區希望觀眾體會公民科學家在後端所做的「觀察」工作：有時研究者收到的資料可能只是一根羽毛、一小塊皮毛，卻能透過顏色、形態與細節回推動物種類。

展區中的穿山甲鱗片小卡，每一張背後都對應一筆路殺資料。觀眾掃描後可連結至路殺社資料頁面，看見該筆動物紀錄，再將自己的觀察、聯想與感受畫在鱗片上，最後貼回黑白穿山甲身上。原本破碎、黑暗的動物身體，便在眾人參與下逐漸長出色彩。這樣的設計也呼應「傷痕與新生」的題名：死亡無法被抹去，但可以因為被看見、被記錄，而成為修補環境的起點。

《灰帶生靈：犬貓踏過的森林》處理的則是更具情感張力的犬貓殺議題。貓狗是人類最親近的動物，卻也在野外對其他野生動物造成嚴重威脅。作品並非批判貓狗本身，而是希望觀眾思考人類的餵食、棄養與放養的管理行為，如何讓「善意」轉化為生態系中的蝴蝶效應。

展區以墓園般的氛圍呈現，並透過落葉堆疊成野生動物皮草的意象，連結研究中檢視傷口、判斷是否遭犬貓攻擊的過程。鏡面設計則讓觀眾在觀看作品時也看見自己，意識到問題的來源並不只是貓狗，而是背後的人類行為。劉宇桁說，這個議題目前對許多人而言仍很陌生，團隊至少希望觀眾離開後能記得「犬貓殺」這個詞，知道遊蕩犬貓在野外確實可能造成生態危害。

被埋在城市底下的水，與穿在人身上的生態衝突

若前幾個展區談的是常見卻被忽視的動物死亡，《城市幽靈》則將視線轉向更少被看見的水域記憶。台北公館過去曾有水圳與農田，台大所在的區域也曾與豐富水環境相連；但隨著都市化，許多水路被埋入地下，原生魚類的存在也逐漸被人們遺忘。

「我以前做過野溪調查，但那是在比較靠近溪流環境的地方。我從來沒有想過，在都市裡、在我們走的馬路底下，其實也有水環境。」劉宇桁說，《城市幽靈》對他而言是一次新的提醒。展區在醉月湖旁設置雕塑，呈現原生魚種、外來魚種，以及團隊想像中若都市生態池能被重塑，未來可能重新出現的物種樣貌。這些物種選擇來自過去調查與對原始水環境的回推，希望重新喚起觀眾對城市中水與魚的記憶。

《人類世－錯位的生物衝突》則以時裝藝術作為媒介，討論人類與生物之間的衝突。展區從窗殺、路殺、犬貓獵殺、餵食干擾、入侵種等現實事件出發，以服裝將議題與動物形象穿戴在人身上。劉宇桁坦言，沒有人真正有權利完全替動物說話，但這組作品試圖以較客觀的角度，透過人的身體承載動物與議題形象，讓觀眾在時尚、表演與生態之間，看見人類世中錯位的關係。

本屆藝術季的視覺設計也呼應「DECOmposer」的雙重語意。「Decomposer」指向分解者，「Deco」則取自Art Deco裝飾藝術。主視覺透過對稱軸線、放射狀幾何，建立出帶有科學測量感的秩序框架。畫面中央以層層堆疊的圖樣構成主體，這些圖樣來自都市中常見卻易被忽略的野生動植物：鳳頭蒼鷹、青蛇、穿山甲、牛屎鯽、綬草，將它們的紋理特徵經由抽象化與幾何轉譯後，轉變為可重複、拼接的視覺語言，也帶有1920年代海報的對稱與復古氣質。自然界中看似無序的分解過程，在視覺系統中被重新排列成秩序，也象徵科學與藝術的碰撞。

讓觀眾參與，成為下一個願意停下來的人

除了七個藝術展區，本屆台大藝術季也設計多場工作坊與互動活動，包括標本工作坊「永凝飛羽」、改善野鳥撞玻璃困境的「守翼之窗」窗貼創作工作坊、以物件劇場再現生態議題的「那些逐漸被殺死的」工作坊，以及結合環境議題講座與循環經濟桌遊實作的「DECOmposer Lab：海廢、分解與重生的循環對話」。藝術季網站也設計尋寶集點活動，展期間共有21個展覽地點，邀請觀眾在校園中尋找展品。

劉宇桁說，參與是讓觀眾記住故事的重要方式。以尋寶活動為例，它不只是遊戲，而是模擬公民科學家的行動經驗。許多時候，網路上有人回報在哪裡看到死亡動物，公民科學家便會立刻從教室或辦公桌出發，前往現場尋找、紀錄，讓資料被研究單位或博物館保存下來。這次散落在台大校園中的展品，也像是野生動物遺體或生態記錄的碎片，等待觀眾主動尋找與靠近。

開幕式與閉幕式則構成另一條情緒路徑。開幕式以象徵性的葬禮為起點，透過現代舞、Drag Queen Show、Fashion Show與樂團甜約翰表演，帶領觀眾經歷「綻放、消逝、死亡、重生」的循環；閉幕式則以年輪與裂縫為核心意象，從解構走向修復與重構。劉宇桁說，活動組從策展論述中抓住的核心，是「在死亡中尋找希望」。這裡的死亡不只是死亡，也包含受傷、危害、族群數量減少與棲地消失；而公民科學與生態工作，常常就是在各種困境裡尋找能讓環境變好的可能。

從去年10月確認企劃入選，到今年2月展覽正式進入製作期，劉宇桁與團隊一路從概念討論、展件製作到志工培訓。核心策展團隊約80人，加上志工約150人，成員多來自不同科系與學校。有人原本就關注生態，有人則因為想參與藝術季而第一次接觸這些議題。劉宇桁觀察，許多同學在聽完議題介紹後，開始注意生活中的野生動物，甚至會回報在校園某處看見松鼠倒在路邊。這些細微轉變，正是藝術季希望帶出的影響。

劉宇桁並不期待每位觀眾離開展場後，都立刻成為百分之百關心生態的人。他更希望的是，觀眾心中能多留下一份資料、一個詞彙、一種新的搜尋方向。下次當他們看見鳥撞上玻璃、路邊出現動物遺體，或注意到街角餵食與野生動物之間的關係時，能因為曾經走過《DECOmposer分解者》，而產生一點不同的想法。

「這次選的議題，全部都在我們生活周遭。」劉宇桁說，這些故事不是發生在遙遠深山或海洋，而可能出現在上學、上班、打開家門的瞬間。當觀眾願意停下腳步，看見那些原本被迅速清除、被埋在地下、被視為日常背景的生命痕跡，也許就已經開始成為分解者——不是處理死亡的人，而是讓死亡轉化為理解、記憶與改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