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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野生動物獸醫師綦孟柔:把急診室留在野生動物身邊

更新時間:2026/02/13 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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綦孟柔畢業後在國外實習觀摩期間,學習大量救傷案件如何透過制度化流程承接,成為她返台後思考野生動物救傷體系的重要參照。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綦孟柔說,從小家裡一直有動物:鳥、魚、螃蟹,後來養了一隻貴賓狗。帶狗去看診時,她第一次認識「獸醫」這個職業——動物不會說話,醫師卻能靠線索判斷牠怎麼了,並把牠治好。那是一種把沉默翻譯成生命的能力,也在她心裡種下了方向。只是,夢想沒有一路順遂。她重考後進入成功大學工業設計系,喜歡畫畫與美術的她本也能安穩走向一條「看起來很不錯」的路,但念到大二,她仍覺得「如果人生沒有試過那條路,好像有點可惜」。於是她選擇轉學考,轉進屏東科技大學獸醫系。 
「社團法人台灣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共同創辦人暨現任秘書長綦孟柔,身兼野灣基金會附屬的「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獸醫師,也是全台僅約25位野生動物獸醫師之一。
綦孟柔畢業於屏東科技大學獸醫系,回國後曾任職母校「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獸醫,累積第一線救傷經驗。2015年,一通來自台東、卻因東部缺乏即時救傷資源而延宕的通報,讓她直面「救援來不及」的殘酷,成為投入東部救傷系統化的轉捩點。團隊於2017年成立協會、2020年讓醫院在台東池上正式運作,成為台灣東部第一家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並走向「救傷-研究-環境教育」並進的長線保育路徑。

綦孟柔畢業後在國外實習觀摩期間,學習大量救傷案件如何透過制度化流程承接,成為她返台後思考野生動物救傷體系的重要參照。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不只犬貓:去看動物在社會裡的「角色」

綦孟柔說,從小家裡一直有動物:鳥、魚、螃蟹,後來養了一隻貴賓狗。帶狗去看診時,她第一次認識「獸醫」這個職業——動物不會說話,醫師卻能靠線索判斷牠怎麼了,並把牠治好。那是一種把沉默翻譯成生命的能力,也在她心裡種下了方向。

只是,夢想沒有一路順遂。她重考後進入成功大學工業設計系,喜歡畫畫與美術的她本也能安穩走向一條「看起來很不錯」的路,但念到大二,她仍覺得「如果人生沒有試過那條路,好像有點可惜」。於是她選擇轉學考,轉進屏東科技大學獸醫系。 

獸醫系的學習並不輕鬆,內容與醫學系相近,只是對象換成動物:犬貓、經濟動物、實驗動物,內外科分科、實習、國考,每一步都扎實而嚴苛。多數同學畢業後往犬貓臨床走,市場需求大、工作不難找;綦孟柔卻刻意繞開主流。她想先去看:獸醫在不同產業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她去過禽病實驗室,協助檢驗傳染性病毒;也到馬場觀察馬匹的健康管理,理解動物在那裡不是「寵物」,更像是一個需要維持體態、肌腱與蹄部狀態的工作者——當牠無法再「產出」,醫療的目標與倫理就會被迫改寫,要為牠設想退路,而不只是延長牠的工作壽命。這些經驗讓她更早看見:醫療從來不是純粹技術,它總與人類需求、產業結構與動物處境交纏。

南非的獸醫學生營隊,則提供另一種震撼。那裡的野生動物資源豐富,野生動物既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觀光的重要資產;因此社會願意投入資源維持生態。更可以看出經濟產業對於獸醫的影響,可影響到獸醫學程中的主要對象醫病對象,為何跟著經濟目標走。她印象深刻的是,南非獸醫教育對「原生野生動物」的認識與訓練是主體;反觀台灣獸醫教育裡,野生動物比例很低,許多獸醫出來「其實不太認識台灣的野生動物」。

在南非營隊中,她印象深刻的是,南非獸醫教育對「原生野生動物」的認識與訓練是主體。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從野放到美國明尼蘇達 看見體系缺口,也看見公眾的入口

畢業後,她到六福村工作。動物園與野生動物救傷的交界,讓她第一次近距離理解「野外受傷、被人送來」這件事的可貴。他們有時會做初步分析,回饋給送來的民眾:可能是路殺、可能是棲地邊界的風險,提醒對方在特定路段留意車速。救傷因此不只是個案的醫療,也成為一種讓人重新意識「禽野生動物就在我們身邊」的環境教育。

在六福村工作期間,她存錢、出國,看不同社會怎麼做動物保護。尼泊爾的首都加德滿都讓她大開眼界:街上牛與猴子和人一起穿梭,動物翻垃圾、猴子闖進廚房成為日常;狂犬病與傳染病問題嚴重,流浪動物數量龐大。她加入當地由英國組織設立的NGO擔任志工,協助狂犬病疫苗注射與結紮、基本醫療,並看見一套「短期志工也能投入」的運作方式:志工做簡單但必要的工作,專業獸醫與助理則專注高強度的醫療與手術。她說,志工的行動不一定穩定,但如果流程切得清楚,小小的力量可以被精準使用。

然而,真正深刻影響她的,是美國明尼蘇達的野生動物救傷中心WRC(Wildlife Rehabilitation Center)。她查資料時驚訝:美國一州可能只有兩三個類似的NGO,但每年受理的動物量往往超過1萬件。她申請進去觀摩,從受理、檢傷、獸醫與照養員分工,到復健與野放的細節,第一次看見「大量救傷」如何被一套制度承接。

最讓她驚嘆的,是志工系統的精密。中心專職員工不到10人,其他靠志工支撐。為了減少反覆訓練的成本,他們把複雜工作簡單化、標準化:動物一進來,資訊建入系統後,標籤與餵食、投藥、籠舍管理等指引會自動生成並貼在各處;志工只要按表操作,就能獨立完成照養。甚至連野放清單都被寫在出入口白板上——志工若回家路上順路,就能把動物帶去野放。她說,那是一種讓公眾「知道自己來了有事做,而且做的事真的能幫到動物」的設計。

更重要的是,這套NGO模式讓民眾不只以捐款者身分存在,也能以參與者、宣傳者、證人進入體系。她觀察到,台灣的救傷多由公部門主導,受限於行政程序與角色定位,「有很多東西綁手綁腳」,民眾也不容易接觸救傷現場與理念擴散,而NGO能降低隔閡,讓理解在社會裡流動、累積成更大的支持。

安樂死與救援的拔河:把資源留給「能回家」的生命

在WRC,另一個她必須重新理解的,是安樂死的判斷速度。「他們案件數太多了,沒有辦法做很深的醫療。」她回憶,中心不會投入高風險、長期、不可預測的治療——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野生動物救傷的核心目的,是讓動物回到野外。如果個案回歸不確定性太高,持續投入會壓縮其他更有機會野放的動物的資源:人力、經費,更重要的是空間。她提到一個現實例子:若把100隻松鼠擠在同一個房間,動物福利與照養品質都會下降,最終拖垮的是工作者,而沒有工作者就沒有救援。

在那裡,她甚至被要求在幾天後就獨立判斷動物的處置。當一隻有神經症狀的野兔送來,她仍猶豫是否「治療看看」,資深獸醫直接問她:你覺得會好嗎?若等一下還有三隻動物陸續進來,你有時間處理牠嗎?「那就送牠走。」那一刻她當然震驚,但也不得不承認,救傷體系若沒有明確的決策點,就會被不斷累積的「也許」拖垮。

從一隻山羌開始 她把東部變成一座野生動物的急診室

綦孟柔從美國回台後,先回母校「國立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擔任獸醫。而後因為一次山羌救傷的事件,讓生命有了轉彎,促使她於2016年,與一群長年投入野生動物工作的夥伴共同發起「台灣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歷經四年籌備,於2020年8月在台東池上成立東部首座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正式展開醫療、保育與教育行動。

位於台東池上的「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是台灣東部第一家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承接東部地區大量野生動物救傷任務,填補長期存在的區域缺口。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事件源起於2015年,她在工作途中接到一通電話,表示台東有隻山羌被犬隻攻擊,頸部被撕裂、氣管外露,疼痛與失血讓牠幾乎撐不過一天。當地缺乏可即時處置野生動物的單位,民眾也無力長途送醫;直到傍晚,醫療團隊才驅車把牠接回。那一天,牠活著,卻是在劇痛與驚恐中被擱置了一整天。回到收容中心後,醫師只能替牠安樂死,讓疼痛停止。

這個事件讓她深思:若沒有「就在身邊」的救援資源,很多動物不是死在傷勢,而是死在時間、距離與制度縫隙裡。

2020年醫院正式運作。她說,把據點落在台東池上,是因為地理位置正好介於花蓮與台東之間——這裡是東部野生動物救傷缺口最集中的地帶。團隊更進一步在2024年7月起,與屏東縣政府合作設立據點,讓救援不再只能「送往北中南」,而是在更接近現場的地方先穩住生命。

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位於台東池上。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把救傷做成「可被理解」的現場 醫療、教育與研究一起往前推

「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與「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目前主要透過與中央及地方主管機關簽訂計畫,取得承接野生動物救傷的合作基礎。對一級保育類、具風險性的個案(如台灣黑熊)更常須與相關單位共同出勤。

綦孟柔分享,多年來有許多印象深刻的案例,曾有一隻因翅膀骨折送來的大冠鷲,骨折手術即使成功後,仍充滿不確定性——鳥類翅膀肌肉量少,只要角度稍有偏差,疤痕組織就可能影響飛行,終身失去野外生存能力。手術時,團隊必須精準比對健側翅膀的弧度;術後一到兩個月的復原期,更得避免任何驚嚇與撞擊。

在野生動物救傷現場,綦孟柔與團隊進行檢傷與緊急處置。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當時,進入野放訓練初期,牠並不想飛,被驅趕時甚至反抗;但隨著時間推進,牠開始揮動翅膀,飛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終野放那天,牠從運輸籠振翅而出。那一刻,綦孟柔才真正確定:這一次,醫療與判斷沒有辜負牠,牠回到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此外,也有一些貼近人類生活的個案。像台東某國宅公共水池長年飼養大量原生龜類,因缺乏平台、長期泡水與營養失衡,通報時多數都已水腫、狀況差;野灣介入後調整飲食與照養,才逐步恢復並野放。又或者一隻斑鳩幼鳥被國中老師撿回校園,原意是生命教育,卻因詢問鳥店後長期只餵「黃色小米」造成營養失衡、羽毛破損;野灣花兩個月補足營養、給予適當空間,讓牠換羽後重回光澤,最後回到校園與師生一起野放——那一刻,老師與學生才真正理解,野生動物不適合私養,善意若缺乏知識,也可能成為傷害。

「幾乎全部問題都與人為有關。」綦孟柔直言,犬殺、陷阱、非法飼養、棲地破碎化、路殺……很多傷病並非自然生態的一部分,而是人類行為直接或間接造成。因此,野灣嘗試把救傷做成「三條腿走路」:醫療是把傷病處理好;照養與野放訓練把牠們帶到可回到野外的狀態;而環境教育與研究則讓個案不只是感動故事——每一隻動物的受傷原因都可能轉化成教案、數據與倡議素材,回頭推動制度與環境改善。

也因此,團隊正規劃把池上現有的狹小空間(約150坪)擴展為更完整的園區——與相關單位合作取得約2公頃閒置場域,規劃野放訓練籠、戶外訓練場、鳥類與哺乳類照養空間,並設計導覽路線,讓民眾「看得見」救傷如何運作,同時透過動線設計,避免動物被干擾。綦孟柔說,台灣的志工文化在野生動物救傷上仍不易發展:池上距離遠、在地人口少,外地志工光交通就要耗上數小時,且難以固定投入;野灣因此更需要把流程標準化,讓志工來時能立刻上手,而不是每次都得由員工重新帶領、增加第一線負擔。

綦孟柔選擇做的,不是更快地奔跑,而是把急診室留在野生動物身邊,讓時間、距離與人力,不再那麼輕易決定一條生命的去向。圖片來源:綦孟柔 提供

綦孟柔說,自己曾替動物命名——用傷勢記號辨識彼此;但隨著數量增加、名字重複,且命名會讓情感投入更深,當必須安樂死時更難承受,團隊逐漸改用編號。那不是變得無情,而是一種自我保護:只有把心留得住,才能在漫長的急診現場走得更遠。

綦孟柔說,野灣接下來的十年,一方面期待把台灣逐漸精進的救傷經驗帶進國際合作(尤其獸醫資源匱乏的區域),一方面也將持續推動在各縣市建立「或大或小」的合作據點,讓更多生命不再輸給距離。

回望這十年,野生動物救傷從來不是單一事件的成功或失敗,而是一套能否長久運作的制度。讓每一次救傷,不只停留在情緒的感動,也能累積成制度修補的證據。從那隻山羌開始,綦孟柔選擇做的,不是更快地奔跑,而是把急診室留在野生動物身邊,讓時間、距離與人力,不再那麼輕易決定一條生命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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