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安原本走的其實不是餐飲路。在決定去法國之前,他的兩個主要職涯都在「理工」領域:科技業與化工業,而他甚至拿到了成大資訊工程研究所碩士。「遇到的老闆也都算不錯,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麼有才華在資訊業、化工業的人。」方國安回想,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卡住:薪水不差、生活也能安穩,卻始終缺乏成就感。那段時間他反覆思考:如果人生一直這樣走下去,會不會就只是把日子過完?
其實在他走上料理這條路之前,早在多年前與太太相識後的日常就埋下種子。「她很愛吃美食,常常帶我到處吃。」他也開始自己下廚,發現「稍微做一下,別人吃起來會覺得很好吃,跟外面賣的一樣」。那點微小但真實的回饋,像是從日常裡長出的一顆種子。
後來他買了兩本前人寫的藍帶經驗書,有一句話像是敲醒了他:「做一件不喜歡的工作,跟天天蹲牢房沒有兩樣。」衝動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多年累積的疲乏終於找到出口。「有些時候你人生考慮太多,你就什麼事都做不成。衝動來了就趕快去。」於是,在大約30出頭的年紀,他決定轉身,把人生押在法國廚房裡。
從理工到法國廚房 語言之外,最難的是「態度」
抵達巴黎後,方國安先進入藍帶廚藝料理課程,同年甄選上巴黎斐杭狄高等廚藝學校廚師職業認定班,與法國人一起準備國家考試,是班上唯一的亞洲人。再隔年考取法國國家廚師職業認定文憑,在米其林三星Le Meurice餐廳實習後,便開始在巴黎法式餐廳的職業生涯,一待八年。
他說,那八年,影響他最大的,是法國餐飲現場那種集體共享的專業意識:一種把「味道」視為必須被創造出來的工作倫理。「不管你是哪個學校、哪個高級餐廳或普通餐廳,他們基本都認為:菜就是你必須去創造出味道來。」
而這份「態度」是他回到台灣後,感受到差異最巨大的地方。在他眼中,台灣餐飲環境因食品加工與半成品供應鏈成熟,反而容易把廚師的技術與食材本質推到次要位置。
「我發現我們的食品化工太先進,所以食材是不是真的很好,不是很重要。只要你懂得去找到好吃的調味料、半成品,你就可以做出消費者會買單的菜。」他並非否定效率,而是指出一種隱憂:當廚房過度依賴SOP與現成風味,真正需要時間累積的高湯、醬汁、刀工與火候,會在成本壓力下變得不被允許,然後漸漸地,台灣的所有西餐就會變成同一種味道,某種加工食品的味道。
在法國,他看到的是另一種結構:老闆願意為了「讓廚師把味道做出來」而投入人力與時間。「廚師想要認真做高湯、做醬汁,老闆也會支持。那代表你要有更多人手,但法國老闆會願意請人。」這些在他身上沉澱成一套更堅實的標準,也成為他日後做料理時不太願意妥協的底線。
從企業團膳到鹿港私廚 他選擇一張最多12人的餐桌
八年後回到台灣,方國安曾進入一家大型跨國科技企業的餐飲體系,擔任行政主廚,管理多個廚房團隊。他把這份工作視為一種使命:即使自己不是名廚,也能透過企業規模推動健康飲食、減少半成品與人工添加,甚至引入有機與永續思維。「如果餐飲決策是對的,可能可以影響很多人。」而這套系統又是全球連線,台灣端的實踐經驗,也可能成為國外參考。
然而,大型團膳的目標排序,卻讓他逐漸確定不是自己最終想走的路。「團膳最重要的是食品安全、準時出餐、份量要夠,最後才是美味。」他也坦言,離開團膳的一個原因,是擔心自己會「忘記法式料理」,相較之下,私廚提供了另一種可能。他可以自行決定客人數量,在可控範圍內維持品質與食材使用的精準度,幾乎不產生廚餘。也因為這樣的惜食實踐,他曾以料理參賽,拿下彰化縣冠軍與全國前段名次;對他而言,那不是比賽光環,而是對「可被實踐的精準」的一次驗證。
選擇落腳鹿港,還有更柔軟的理由:照顧年紀大、獨居的母親。太太也配合返鄉,開設甜點與選物店,方國安則在店內嘗試法式甜點,意外獲得好評,成為固定品項。離開企業後,他並未急著開餐廳,而是把私廚「放」在這個基地裡,慢慢試口味、試市場,也試自己能否在家鄉用小規模把料理做紮實。「很多人慫恿我開餐廳,但我想先練兵。」
私廚真正開張後,他也沒有一開始就把「12位」當成標準,而是從一個晚上只接一組客人,最多六位開始,甚至兩人也接,那是他認為能牢牢掌握品質的界線。直到近年,他才將法式料理延伸至午餐,逐步增加接客彈性。
當然,小規模也意味著現實壓力。鹿港並非都會區,高價位法餐的客群有限,「沒辦法每天都有生意,而預約制也因此流失散客的生意。」但他選擇以透明溝通來化解期待落差:事先說明這裡是私廚、沒有服務費,也不提供米其林式服務。降低期待,反而讓多數客人吃完後覺得超出想像。因為他端上的,是一種不張揚、卻紮實而真誠的料理體驗。
生態廚師之後 守住法式骨幹,把土地放進味道裡
讓方國安開始真正「重新看見台灣食材」的第一個契機,並不是加入生態廚師之後才發生,而是更早的一場機緣。離開企業行政主廚職位後,他接到一場餐會,那是地方團體在鹿港辦一系列的「風土餐桌」,在他設計的菜單中,有一道他選用了芳苑的「珍珠蚵」。他為了理解這個食材,親自去拜訪產地,看到那種「雖然不大顆,但肉質飽滿、海味更濃」的特性,第一次在食材的源頭得到衝擊:原來台灣沿海有這麼有表情的滋味,足以站上精緻餐飲的舞台。
後來加入生態廚師行列,他才更系統地被帶進產地的脈絡:老師協助媒合、帶領大家認識產地、理解芳苑的生態環境與相關議題。
於是,珍珠蚵不再只是「一種好吃的海鮮」,而是與濕地、潮間帶、海岸線生計、以及人如何與海共存的故事綁在一起。也因為理解變深,他把珍珠蚵再做成另一道菜──法式蝸牛奶油烤珍珠蚵,他形容那像是一種把台灣食材「翻譯」成法式語言的練習。這道菜後來不只端給私廚客人,也在一些重要餐會上被更大範圍的人嚐到。甚至曾有一次,讓台中十幾家飯店的總經理、副總等高層吃過都知道:「這是芳苑來的。」
他沒有把自己設定成全職投入的倡議者,而是採取「慢慢進入」的節奏,且建立在一條原則上:即使使用台灣在地食材,仍然要做出「真正的法式料理」。這句話聽起來像技術宣言,其實也是他對風味倫理的堅持。
他解釋,在法國,紅酒燉牛肉這樣的經典菜,每個廚師的擺盤都不同,但骨幹、食材與味道必須遵循經典法則。「你不能本來是燉的牛肉,你改成煎一煎、烤一烤,加紅酒就說這是創新的紅酒燉牛肉——這樣也不行。」
因此,他在台灣創作時會提醒自己:不能只做「自己開心」的在地混搭,而必須仍然站在法式的骨幹上。以蝸牛奶油這道法式經典為例,歐芹、大蒜、奶油帶出的法國味道必須守住;他可以替換的,是盤面上的某些食材(例如改以台灣珍珠蚵承接蝸牛奶油的味型),讓法國人一吃仍知道這是法國味道,但同時又出現另一個來自台灣海岸的風味訊息。
「如果我把歐芹改成九層塔,法國人可能覺得好吃,但它跟法式蝸牛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就變成你自己創造的台灣菜色。」
他要的不是「法式擺盤+台灣味」,而是讓台灣食材在法式語法裡被看見,卻不搶走主體。這種拿捏,也讓他面對生態與有機議題時,比多數本土菜系更吃力。他直言:「一定能加分,未來也一定要嘗試,因為這是趨勢。但我走的是比較法式的路線,其實比別人困難。」
台式料理用台灣食材本就順理成章;而他要做的是:把台灣食材做成法式,還要能承接友善、有機、責任漁業等標準,甚至面對一些法國原本不存在、或台灣品質難以複製的食材差異(例如某些海鮮品種),就得反覆試作,確定味道「沒有跑掉」才算成功。
他描述自己的方法很務實:每次研發菜色時,會先到就近的魚市場買食材試作,因為成本可控;等試作成功,再去詢問友善或有機供應商是否有相近品項,讓採購逐步往更永續的方向推進。有時也會反過來:先看友善供應商有哪些貨,再倒推自己能不能把它「做成法菜」。
生態廚師的學習,也打開了他對「野菜」的視野。他說,別說西餐廚師,就算台灣廚師對野菜的認識也不多;而在生態廚師的課程裡,他們能聽原住民、老師與植物學家講解如何辨識、採集與利用野菜,並學習把野菜做成湯、沙拉或生菜等形式。
「懂的人不多,所以能進到這個領域,是蠻難得的經驗。」
目前他的菜單仍以傳統法菜為主,野菜融入的機會不算多,但他已嘗試用西海岸的海茄苳等植物元素,結合赤嘴高湯、以及地方釀造的海茄苳酒,做成一道「像布丁、又像雞尾酒杯」的開胃菜:底部是以刺嘴熬成的鹹高湯奶酪,上面覆蓋一層以海茄苳酒與香草融合而成的綠色酒凍,視覺吸睛,味道卻仍是料理而非噱頭。那是一種把土地訊息做成「可入口的形狀」的嘗試。
在少數的法式路徑上 為台灣食材開一條可能的方向
談到自己在未來綠色餐飲裡想扮演的角色,他很清楚一件事:台菜體系可能會是綠色餐飲最容易擴散、也最容易被接受的路徑;至於他自己,則想在法式料理這條相對少數的道路上,盡量引入更多台灣友善食材,開拓一種「保有台灣土地味道、但仍然是一道法式料理」的可能,「希望未來我自己可以是這一類人之一,算是一種開拓方向的人。」
「在鹿港經營私廚雖然賺得不多,但我很慶幸能取得工作跟生活的平衡,所以我持續對料理有熱情,都不會覺得厭煩。」他說,生態廚師的老師也常提醒:做志工、做倡議,都要建立在餐廳先能活下去的前提上。「你必須顧生活,才有辦法兼顧生態,才能永續。」
在方國安身上,永續不只是食材的友善,更是一個職人如何不被消耗、如何守住熱情與節奏的自我保護——因為只有先把自己照顧好,才能把「真正的食物」長久端上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