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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名字說回來——專訪《有靈2:與神同行的阿美族民族植物》作者鄭漢文

更新時間:2026/02/05 0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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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漢文出生在台東、求學在台東,也在台東工作。他說,自己長時間能與「在這塊土地上生長」的人們接觸,這種貼近,讓他一次次看見不同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文化本身是反差,反差越大,越開啟我們看見不同世界的方法。」他強調,許多我們以為「落後」或「知識不足」的地方,其實早就擁有完整而深沉的在地知識,只是主流文化的尺度與語言,常讓它們被誤判、被遮蔽。他是漢人,卻用數十年時間走進原住民族的植物知識系統。這個「走進」不是站在外面觀察,而是把自己放進現場:跟著採集的人問用途、把不認識的標本攤開請教長者、記下發音後當場唸回去請對方校正。像學一門會呼吸的語言,也像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願意承認「自己不懂」的人。鄭漢文談起自己早年的經驗:到蘭嶼任教時,他帶的是一個14人的班級,裡頭有七個孩子被量表判定為「智能不足」。那時他也嘗試使用當時已有的電腦教學軟體,讓孩子玩、讓課堂看起來跟上「現代」。但很快他發現,軟體裡的知識與孩子的生活毫無關係。
在《有靈2:與神同行的阿美族民族植物》中,民族植物學者、偏鄉教育工作者鄭漢文以「命名」為線索,帶讀者走進阿美族的植物世界:名字不只是分類,更像召喚靈魂的語言,使植物與神話、祭儀、禁忌與日常重新連回同一張生命網。
作者長年在台東教育現場與部落生活中進行田野,曾赴蘭嶼服務並記錄在地知識;他也出版《有靈.原民植物智慧》,以植物視角呈現原住民族的山林哲學。這次,他以更貼近阿美族文化脈絡的書寫,提醒我們:當名字被遺忘,連結也會斷線。 

書中以海棗連結海浪之神與發祥地神話,讓植物成為看見與等待的象徵。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鄭漢文出生在台東、求學在台東,也在台東工作。他說,自己長時間能與「在這塊土地上生長」的人們接觸,這種貼近,讓他一次次看見不同族群觀看世界的方式。「文化本身是反差,反差越大,越開啟我們看見不同世界的方法。」他強調,許多我們以為「落後」或「知識不足」的地方,其實早就擁有完整而深沉的在地知識,只是主流文化的尺度與語言,常讓它們被誤判、被遮蔽。

他是漢人,卻用數十年時間走進原住民族的植物知識系統。這個「走進」不是站在外面觀察,而是把自己放進現場:跟著採集的人問用途、把不認識的標本攤開請教長者、記下發音後當場唸回去請對方校正。像學一門會呼吸的語言,也像重新學習如何當一個願意承認「自己不懂」的人。

「不懂的其實是我們」從教室走到溪邊,知識突然翻面

鄭漢文談起自己早年的經驗:到蘭嶼任教時,他帶的是一個14人的班級,裡頭有七個孩子被量表判定為「智能不足」。那時他也嘗試使用當時已有的電腦教學軟體,讓孩子玩、讓課堂看起來跟上「現代」。但很快他發現,軟體裡的知識與孩子的生活毫無關係。

香蕉葉常用於淨化空間與身心,讓人回到最初、乾淨的狀態,作為與神相通的準備。圖片來源:陳乃嘉

直到某次,他把孩子帶到教室旁的灌溉渠道。站在後面看著,他忽然發現孩子像是在跟植物打招呼——每一株植物、每一隻小動物,都像老朋友。孩子採了某種植物的葉與花,還自然地分辨出「哪個部分能吃」。他一邊驚訝,一邊也意識到:如果用主流教育的框架來看,這些孩子可能被標記為「不足」;但若回到土地與生活,他們其實擁有一整套辨識、互動、照護與禁忌的知識。那不是零碎的常識,而是能在環境中活下來的理解力。

更震撼的是另一次,他不小心「吃錯」植物部位後,一個孩子驚恐地皺起臉說:「老師,你不會講話了、耳朵會聾掉!」乍聽像迷信,但鄭漢文後來才明白,孩子背後的提醒其實連著文化照顧的邏輯:那種植物在當地被用來照顧孕婦,不能被隨便取用;真正可以吃的是到處都長得更多的葉,而不是珍貴的花。 

「如果回到知識體系來講,好像會被說迷信。可是一旦你更深沉理解,它其實在照顧整個生態體系。」

他說,主流教育總以為自己擁有答案,甚至把偏鄉視為「需要被開發的荒地」;但越往鄉下走,他越看見:在地知識早就存在,而且往往更貼近環境、更接近生命的倫理。

從「麵包」到「台灣海棗」 語言帶你回到世界

談到《有靈2》的核心,鄭漢文說得很直白:他在乎「專有名詞」。因為容易消失的,就是專有名詞。日常對話可以靠情境猜測、靠網路查找;但植物名、地名、神名這些「指向很精確」的詞,一旦失去,就很難再回到原本的世界。 

在阿美族神話中,榕樹是開天闢地後最早創生的植物,為動物與人提供棲身與食物,也象徵萬物在天地之間重新取得呼吸的空間與秩序。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他舉了麵包樹作比喻:麵包是從外語翻譯而來的詞,在當地語境裡本來沒有麵包這個概念。當我們用一個外來的詞去指稱某種食物,指稱看似完成了,但那個詞背後的生活情感與文化理解卻不會流動。「你如果講麵包樹,當地老人家也不會有那種情感。」他說。語言不是工具而已,它是一種世界;翻譯當然必要,但如果只剩翻譯,原本那個世界會被壓扁。

因此,他在田野時會把記下的發音唸回去給長者聽,請對方確認哪裡不對;也會刻意把聽到的名字再拿去問別人,以確認不是隨口亂講。曾經有一次,他在蘭嶼把不認識的標本攤在川堂附近準備做壓製,一位老人走來以為他要「賣樹」:在地過去曾有外來人把特殊生物賣到台灣,老人因此警覺;直到他解釋自己只是要辨認,老人立刻把每一株標本都叫得出名字。鄭漢文本來半信半疑還故意追問「這個是什麼?」沒想到老人有些生氣:「我剛剛跟你講過了。」因為在口傳文化裡,說過就要記得;不是寫下來才算學會。

這也回到《有靈2》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把植物「客觀分類」成某科某屬某種,而是把植物放回神話、祭儀與遷徙記憶裡。鄭漢文談到書中台灣海棗的例子:若只把它當成海岸邊的植物,故事就結束了;但在阿美族的敘事裡,它牽出一段關於海浪之神、發祥地、父母追尋女兒的神話。

父親化為海上的魚鷹太平洋上空尋找,母親化為海棗站在峭壁上望著東方——於是,一株海邊植物成了看見與等待的形象,也把天地神人萬物重新織在一起。這種一體性的思考,與西方偏好的切割式分類很不一樣:不是把情感抽掉、把事物拉到觀察者之外,而是承認我們一直在關係裡。

他也提到:某些海濱植物會出現在山上,出現在不同族群的生活中,並非植物「自己爬上去」,而是人把它帶上去;植物的分布因此同時在述說族群遷徙與交換的歷史。地名亦然,一個地方從舊名被改名,表面是行政作業,深處卻可能是情感與緣起的失落。

大葉楠在阿美族神話中被視為「農業之神」的樹種,象徵神以植物化生、引領人類重新進入秩序的起點。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那麼,「與神同行」究竟是什麼?鄭漢文說,阿美族語裡「神」的概念帶著「散亂、到處都在」的意思:神不是被安放在某個固定位置,而是遍在於世界;生與死也都有靈,神、靈、鬼並不是截然劃分。 

他甚至用一個很現代的比喻來說明:「就像無線網路一樣,如果頻率接不通,你就收不到訊息。」當我們越依賴科技,大自然給出的「神語」——季節的變化、花的香氣、風吹過的訊息,反而逐漸聽不見。訊息不通,人與神之間的流動就斷了,於是形成「失靈」。

從構樹到酒:文化不是娛樂,而是被神性照顧的生活技藝

在《有靈2》裡,植物從來不只是可食、可用、可辨識的「物種」,它們更像一條條通道:通往神話、祭儀、族群遷徙、生活倫理,也通往每個人內在仍未熄滅的靈性。

構樹為南島語族遷徙的重要植物線索之一,在阿美族文化中象徵文化的啟動、釀酒與生活技藝的神性來源。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他先提到大葉楠。在阿美族的敘事裡,它被稱為「農業之神」。神不是住在天上遙不可及,而是以「化生」的方式降到樹裡。鄭漢文說,小孩靈性最高,會聽見樹在說話,甚至能感覺到痛。孩子把這訊息告訴長者,長者便會來處理——那不只是樹受傷的直覺,更像是一種提醒:當人失序、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時,神會用樹的方式出現,帶人重新進入新的秩序。 

他也談到構樹。構樹在南島語族遷徙研究中,常被視為從台灣擴散到外島的重要植物線索;而在阿美族語境裡,它更被稱作「文化之神」。鄭漢文說,構樹象徵的是文化如何被啟動、如何被餵養:它教人釀酒,也教人以「神性」看待飲食與祭儀。

談到酒,他說:「現在原住民跟酒,常常被拉到比較負面的框架裡。」但在他的理解裡,酒原本更接近食物,甚至是一種自然發酵的保存智慧——發酵讓食物轉化、也讓身體得以承受。問題不是酒本身,而是後來工業化製酒、酒精濃度、以及量產邏輯把酒變成另一種東西;當酒被扭曲,原本連結神與人的橋也被誤解。

從「可用之物」到「關係之物」 植物如何成為記憶、祝福與秩序

他進一步說,他希望讀者認識一株植物時,能看見它的脈絡:植物不是只剩可吃、可用、可供木材;它與人、與動物、與神話、與記憶是互相關聯的。西方科學偏向分析,把事物拉到觀察者之外;而原住民的一體性,是把事物納進來,納入自己的關懷、責任與關係裡。

在阿美族生活中,檳榔幾乎出現在出生、婚禮與喪禮等重要時刻,是力量、祝福與關係的象徵。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因此,植物也與記憶緊密相連。鄭漢文以香蕉、檳榔為例:祭儀一開始往往是在清理空間與心靈,回到最初、最乾淨的狀態,人才能與神相通。檳榔更像力量的象徵——在阿美族的家屋旁幾乎都能看見它,出生、死亡、結婚等重要時刻都會使用。少了檳榔,儀式仍可被「完成」,但那個象徵、那個祝福的隱喻就會消失;就像紅包與檳榔給出的感覺完全不同:一個是現代制度化的祝賀,一個是延續千百年的關係語言。

最後談到傳承,他說,語言流失當然是警訊,但更源頭的問題其實是:孩子與自然的距離越來越遠。沒有經驗,語言就會變得遙遠;即使學了詞彙,也不一定能「感覺」到那個世界。他說得很美:「你呼喚它的名字,它的靈魂就會出現。」阿美族語裡,影子與靈魂相連——站在陽光下有影子,意味著你是有靈魂的存在;名字被說出口,便像是讓那個存在「到場」。

至於教育現場該怎麼用這本書?鄭漢文的建議不是先背科屬種,而是先建立情感連結:帶孩子去感受周遭的植物,從讚嘆、驚訝、感恩開始,因為「差異是學習的開始」。就像認星星,先找到一顆最想認識的,再順著它慢慢連起整片星空;植物也一樣,先找一株最有感的、最有靈覺的,從它開始,讓關係與土地重新長回來。

他說,若有一天我們還能把名字說得清楚——在看不清的傍晚仍能呼喚出「是誰」,那麼我們就不只是獲得知識,而是在恢復一種精神上的復業:把被切斷的連結,重新接上。

「能說,就不要斷。」訪談尾聲,他這麼說,也留給每一個仍願意開口叫出植物名字的人。

《有靈2:與神同行的阿美族民族植物》書封。圖片來源:鄭漢文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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