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金馬影展紀錄片《大海浮夢》裡有一幕,導演周文欽用鏡頭對準達悟族海洋作家夏曼.藍波安左手前臂上的人形圖騰紋身——這是其家族專屬圖騰。年輕時,他靠自己努力考上台灣本島的大學後,卻因貧窮一直挨餓。他到工地做苦力、去貨運行扛沙包、去開計程車補貼生活,但仍會飢腸轆轆,只好用鋼筆的墨水在手上刺上圖騰,用疼痛掩蓋飢餓感。
「他一邊刺一邊流眼淚,一邊說爸爸為什麼沒有錢,家族為什麼沒有錢,原住民為什麼沒有錢,為什麼要在這邊挨餓?」周文欽說。這個圖騰也出現在夏曼.藍波安父子上山砍樹、造拼板舟的樹幹上。
《大海浮夢》將於本月9日全台上映。這部電影不只紀錄了父子517日造舟的過程,更是兩代達悟族人回家、尋根、傳承的故事,同時描繪漢人、達悟族人與海洋相處的大不同。當資本化、現代化衝擊著達悟族的海洋文化,夏曼.藍波安站在時代交叉點,眼裡滿是焦慮。

惦念達悟族傳統的美好「我們都知道那是回不去」
電影院銀幕裡,夏曼.藍波安穿著灰色背心、短褲,手拿著一根煙,瞇著眼睛,在電腦前打字。他是達悟族人,畢業於淡江大學法文系、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是蘭嶼首位非保送招生管道進大學的達悟族人,現為知名海洋文學作家。
2019年的一個下午,導演周文欽為夏曼.藍波安拍攝了一些下海潛水捕魚的畫面,「他看了之後很喜歡。」夏曼.藍波安向他透露,正執行一個已準備三年的造舟計畫,想找人紀錄,可是幾乎沒有預算。
周文欽想著,作家、原住民收入本來就不多,但能拍攝這般「偶像級人物」,他就沒再猶豫——先拍再算。後來獲目宿媒體「他們在島嶼寫作」計畫支持,已是開拍一年多後的事。
作品名為《大海浮夢》,與夏曼.藍波安2014年出版的書籍同名。為更能理解夏曼.藍波安及達悟族人心中的那片海,周文欽找來文學顧問辦讀書會,「把所有夏曼老師的文學重新拿出來,慢慢唸書。」拍攝團隊找出三條故事線——兩代父子造舟、捕魚;夏曼.藍波安寫書的創作過程;回到蘭嶼對主體文化的陌生與重新學習,把在地知識傳承給兒子。
影片分為四個時期,1940、50年代,國民黨政府拍攝的政令宣傳片;1970、80年代,法國人類學家在蘭嶼做田野調查;1990年代紀錄片導演李道明拍攝夏曼.藍波安回到蘭嶼,父親親自教造船;還有就是周文欽上山下海拍攝的故事線。
這70年來,蘭嶼人的生活環境落差很大。夏曼.藍波安一直很感觸,想把握傳統和童年的美好,可周文欽坦言,「我們都知道那是回不去的。」現在有參與造舟經驗的達悟族年輕人,可能不到十人,夏曼.藍波安既難過,又焦慮。
達悟族人有海洋文化 漢人只有海鮮文化
「多數台灣人也沒去過蘭嶼……」周文欽認為,台灣是多樣性島嶼,「不管動物、植物,連種族都多樣性」,不同時期有閩南人、客家人來台,現在也住了不少新住民,遺憾的是彼此間沒有很深刻的理解。就連他自己,也是藉著過去的拍攝機會,才得以認識不同原住民族的文化。
周文欽在宜蘭海邊長大,他覺得老家的海跟蘭嶼的海差異很大。「我們漢人有海鮮文化,沒有海洋文化,對海洋、魚類的認識,就是這個好吃、那個不好吃,這個很貴、很稀有。」而達悟族人對魚的分類是「男人的魚、女人的魚、老人的魚」——女人要哺育下一代,會吃最漂亮肥美的魚;男人體力勞動,可以吃粗糙的、醜陋的;老人沒了生產力,吃的是最差的魚,「有吃到那個味道就好」。周文欽當時得知後很驚訝,「哇天啊,他們是這樣子!」
他拍過很多漁業相關影片,曾直擊大型商業漁船配備直升機、利用衛星及聲納技術去找魚,一次就捕撈900公噸魚類,「全世界很多商業捕撈對海洋都有嚴重破壞,而且不可逆轉,在耗盡地球的海洋資源。」
在蘭嶼則有飛魚季,除飛魚和鬼頭刀外,不可捕撈底棲魚,其他繁殖中魚類得以存活、傳宗接代。即使在非飛魚季,達悟族人出海打魚亦只求家人能吃飽,不會過度捕撈與浪費。這是族人世代流傳下來的海洋保育文化。
但這片孕育蘭嶼的海洋,正受資本化衝擊。周文欽的鏡頭裡,夏曼.藍波安父子划著拼板舟出海,沒捕到魚回來,然而後面的機動船靠岸後,「滿地都是魚」。夏曼.藍波安數算著這些機動船的收穫,眉心一皺,剩下無言。
夏曼.藍波安的兒子施藍波安同樣有出海,他便表現比較輕鬆。施藍波安在本島城市長大,最近幾年才回到蘭嶼。按周文欽形容,他性格溫柔體貼,「很隨遇而安」,能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面對現代化、資本代對達悟族人造成壓迫,他「沒有那麼痛苦」。
周文欽拍攝團隊都是漢人,在拍攝達悟族人面對外來文化入侵的這一切時,會感到尷尬嗎?周文欽笑了笑,說,「當然當然,但這就是要溝通,然後理解彼此。」他稱,出身哪裡並非他能選擇,但他可以選擇去理解達悟族文化,拿捏故事內容,避免對彼此造成傷害。
幸好,夏曼.藍波安對拍攝團隊「很多包容」,加上已對周文欽「觀察了一陣子」,認為他值得信賴,所以團隊進入蘭嶼拍攝時,沒有遇到太多阻力。相處久了,達悟族人的反應也比想像中「更好更多」。
拍別人父子 也想起自己父親
周文欽拍攝夏曼.藍波安父子時,也會想起自己的原生家庭。他看見夏曼.藍波安對兒子說話很溫柔,請施藍波安做事情時會說「拜託」,「他很尊重藍波安(施藍波安)是一個個體。」看著他們父子相處,他覺得「哇,那不是我們的世界。」
在父權社會裡,父子間常是彆扭矛盾,甚至衝突,「小時候我爸比較兇,我真的會怕他。我比較調皮,小時候也會被打,那是現在沒有辦法想像。」
長大後,周文欽跟父親的關係也有改善。金馬影展播放《大海浮夢》的第二場,父親、妹妹一家人「偷偷自己買票來看」,在影展後分享時,周文欽看見家人,一度哽咽說不出話,「因為對家裡人很虧欠。」他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引用著名電影攝影師李屏賓的話,這一行業的工作者,世界變小了,家卻變遠了。
當愛海洋成為了一份責任
小時候,周文欽在晚上會跑上屋頂,靜靜聽著海浪聲,有時則在海邊睡著。長大後就在海底拍攝,這也是他最放鬆、最享受的時刻。「可能是宿命吧?我從小就喜歡海,又完全不會暈船」,還因為工作而考取遠洋船員證、潛水證照,電影裡的水下影片,全由周欽文一手包辦。
拍攝海洋這回事,拍久了,成為一份責任。周文欽覺得台灣民眾嚮往出國,卻沒有好好了解台灣擁有如此豐厚的文化脈絡,非常可惜。「希望觀眾看完影片,會對蘭嶼嚮往,對夏曼.藍波安的文學產生好奇,再去蘭嶼走一趟,理解達悟族人的文化,彼此就有很多交流的機會。」
電影院大銀幕裡,舟出海了,魚捕回來。夏曼.藍波安在岸上靠著舟、看著海,流下眼淚——他達成父親對他的期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