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55年歷史的幸中家具廠,在台灣金屬家具產業裡是老字號。副總經理蔡宗賢曾經是從小在工廠長大、卻一度急著逃離的第二代,如今帶領公司轉向創新與永續。他從紐約「Parsons設計學院」帶回的設計思維,讓他以「翻譯者」的身份重新閱讀工廠:把製造端的限制轉成創意,把材料的語言轉成產品,並用品牌溝通重新定義家具的價值。
在他的推動下,幸中建立「形半Hazzo家具實驗室」,讓廢料不再是垃圾,而是被重新設計、重新命名的材料。從鋁屑、彈簧床到海廢塑料,每一項再生材質都在實驗室裡歷經試錯、反覆與不確定,最後成為具有性格的家具部件。蔡宗賢相信,永續不是潮流,而是下一個十年的生存法則;而形半Hazzo家具實驗室,正是幸中打造未來的新腦袋。
從吵雜工廠到設計思維:蔡宗賢的回家之路
蔡宗賢說,從小在工廠長大,卻一度覺得這裡「吵雜、髒亂」,甚至急著逃離,然而,這樣的距離與抗拒,也為他日後的設計視野埋下種子。
回頭來看,他說那個年代的台灣製造業耐操、耐磨,有強大的製程能力,但欠缺另一種價值。「我覺得它不欠缺硬實力,缺的是軟實力。」大學畢業後,他曾在工廠工作五、六年,眼看產業環境改變、客戶需求轉為更重視美學與體驗,他開始意識到:「以前喜歡我們的客戶,後來慢慢流失,整個環境在改變。」於是,他決定離開熟悉的場域,赴紐約「Parsons設計學院」求學。
紐約的經驗,改變了他對設計與企業的理解。他說那裡的訓練,「設計思維比較從使用者的體驗,去思考人與家具之間的關係,並強調用創意的方式去解決結構性的問題。」最重要的是,那裡沒有標準答案。
然而,當這套思維被帶回台灣,一開始卻撞得滿頭包。
「剛回來的那幾年,很衝突,有點失望。」他坦言自己當時有種落差感,「我覺得設計應該是帥酷,怎麼又回到烏煙瘴氣的工廠。」更何況,傳統製造端與設計端之間,有著語言上的隔閡。他形容自己當時「覺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就只想談創意」。
直到他曾短暫離開工廠創立「層層生活」,親身站到產業前端,他才真正理解,創意若沒有製造能量,便無法落地。「如果你沒有自己的廚房,就如即使你有再好的創意,也沒辦法出菜。」於是,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擁有的寶山,是那個一直想逃離的家族工廠。而回家,不只是回到製造本身,更是回來建構新的企業語言與可能性。
「我定位我自己像是一個翻譯者、改寫者跟創造者。」他形容自己必須在兩端之間不斷轉換:把使用者的體驗、設計語言轉譯給工廠,也把製程的限制、材料的耗損再翻譯回給設計團隊。「這兩端的語言碰撞的時候,就是一個新的創意。」
也是在這樣的思維下,幸中家具廠開始啟動轉型,從OEM(代工)走向ODM(設計代工)與OBM(自有品牌),形成他口中的「三軸相乘」。「這三者不是相加,而是相乘。」他解釋,相乘代表每一軸都必須努力。「如果其中一個是零,等於是零分。」對他而言,這三軸結合的核心,是永續。
「製造是基礎,設計決定產品永續的內涵度,品牌力就是市場溝通價值。」他說,三者扣在一起,「就可以把這個能量灌輸回製造跟設計,累積出永續的競爭力」。
從廢料到家具:實驗室與永續循環的誕生
若說企業轉型需要新的語言,那麼「形半Hazzo家具實驗室」就是蔡宗賢為公司打造的新腦袋。「改變思維要談創意,最終是要換腦袋,所以我成立一個新的DNA,那就是成立這個實驗室。」
「以實驗性來講,有些錯誤反而是資產。」他刻意保留「不確定性」,在這裡,設計不再只是立即商品化,而是一種累積未來可能性的方式。
「實驗室以金屬為我們的母語,再加入其他的語言,在原本的金屬材質上,加入不同的材質。」金屬結合木頭、皮革、回收材料,各種異材質混搭,在他眼中,就像是一次次語言碰撞。他笑說,「要把不同的材質結合在一起,其實很難。」
在這樣的探索中,他們從材質研究走向模組化系統。「就像樂高一樣。」他說,模組化改變了人與家具的關係,他將不同部件拆分成可替換的結構,使用者能依空間、節慶或品牌調性自行調整。例如某家餐廳因應聖誕節想更換紅色椅背,「他們就會去購買紅色的椅背,換上去就很開心,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設計師。」
模組化也改變家具生命周期,「如果坐墊壞了,你可以維修,而不是整張丟棄,這樣比較環保。」
然而,形半實驗室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近年因永續展而走紅的「鋁屑椅面」系列:從工廠回收的鋁屑廢料,原本一公斤只值40元,如今透過設計重新轉化,成為高價值的家具。
這個點子最初來自他想送朋友開店禮物的念頭,但現實比理念複雜得多。「它很髒、很多油脂,需要親自去清洗它。」接著還得分類、挑選大小一致的顆粒,再加入樹脂,讓材料結合。他說一開始並不知道椅子最後會長什麼樣,而是先讓材料自己說話:「我先去探索這個廢材,感覺它有什麼、它可以變成怎麼樣。」
過程中失敗連連。「溫度的不同,有時候太重或太薄。」但當他終於做出足以成型的第一塊材料時,這項設計從此成為幸中的亮點,讓廢料從垃圾變回「黃金」。
由此開端,日後團隊開始投入循環材料研發設計,面臨的最大困難不是技術,而是沒有案例可參考。他說,那是一條沒有人可以問、只能靠直覺摸索的路。
不掩飾、不粉飾 廢材的痕跡成為家具的靈魂
實驗室的核心精神是「轉換」,而不是「代替」。當團隊開始嘗試使用水泥包裝袋、報廢場的安全帶、回收場的彈簧床時,他們刻意不讓廢材占滿家具,而是讓它成為「其中一個部件」。
這種「比例原則」讓材料可以保留性格,也讓家具既有設計感又不失原貌。彈簧床的回收尤其讓他印象深刻。他把此材質放在坐墊下,「坐在上面的時候人會搖晃,就好像做核心肌群的訓練。」團隊曾擔心消費者可能會覺得不舒服,但後來他反而意識到,「那就是它的特性。」
在這裡,設計不是掩蓋瑕疵,而是尊重材料的生命歷程,他們好做基本清潔後,刮痕與歲月痕跡反而讓它得以保留。「它可能有它的皺紋,但因此成為特色。」
最具挑戰的材料,是海廢。他說,「它會變形,或是容易斷裂,這個過程中我們失敗好多次。」但也正是這種不確定性,讓團隊樂在其中。
海廢塑料做成的椅背外觀帶著獨特色彩。「它做出來有點像是油畫,有很多五顏六色。」而這些實驗成果也讓消費者重新認識廢料的價值,「消費者覺得還是美,我們就很開心。」
對蔡宗賢而言,美感是循環材料能走入市場的基本條件。「不然沒辦法落實到生活裡面。」
低碳與自循環:家具產業的下一個十年
蔡宗賢坦言,「家具製造本身碳排不低。」尤其金屬家具需要大量電力與場域。因此他提出另一種思考:「自循環」,「這些鋁屑或安全帶基本上不需要電力,所以自成一個低碳、自循環的系統。」
「目前使用30%的鋁廢料,產出並銷售出250張的椅子。」面對企業端的疑慮,他說客戶通常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怕價高,第二個是質疑會不會美觀。」幸中的解法,是從市場回推設計,再回到工廠做製程簡化,循環不必百分之百,如果其中一個坐墊佔20%,就可以解決成本結構,也能反應到受眾,就能成立。
在推動永續的路上,他始終認為「這是必須要走的。因為資源是越來越匱乏。」極端氣候、戰爭、能源波動都讓原物料不穩定,「但垃圾是不會漲價的。」循環材料反而成為最有效的風險管理。
而未來十年,「我希望持續保持一個未完成式,就是不斷探索。」他說,無論企業規模再大,「還是要保留一個純粹去嘗試錯誤的DNA去不斷銳變」。
如今,他一方面在台灣「先練功」,另一方面也希望今年將品牌帶向國外。在工廠、在設計與製造之間、在實驗室的試錯與創造裡,蔡宗賢重新找到一條屬於幸中家具的新道路——既延續傳統,也面向未來;既尊重材料,也擁抱不確定性;既從工廠出發,也從廢料開始重新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