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首部小說《昨年》(Yesteryear)備受西方世界矚目,本作將由好萊塢女演員安.海瑟薇(Anne Hathaway)擔任監製進行影視改編,並將出演主角娜塔莉(Natalie)。據聞安.海瑟薇自從白日一口氣讀到天黑,揉雜諷刺文學、女性文學,同時具黑色幽默、驚悚懸疑等元素,其所描繪出的百年女人世界,亦引發諸多攸關性別的思考。
曾經與一位編輯前輩聊到,作為一個選擇與異性戀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雙性戀者,是不是一個背叛女性主義的選擇?
在成為女性主義者的路上,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將所有攸關生活、生命的選擇,通通放進女性主義的駁雜標準,反覆地撕下幾個標籤又貼上新的,腹誹自己是否不夠合格,或者面對世界是否不夠⋯⋯憤怒與尖銳。
「憤怒女」其來有自,最早的出處比消沉不歸家的奧德修斯還早。不過,從千年希臘神話、百年寓言頌唱、晚近女性自傳體小說,再到千禧女生們的短影音世代,我想眾人都可以理解,千年憤怒怎麼可能經過兩個世紀便化作群風,難道搧一個巴掌還要溫柔撫過你的臉頰?
新時代的憤怒女們,許是長自愈發閉塞的城市。
➤憤怒女與Tradwife
傍晚返家的擁擠車廂中,暫時放下回不完的工作訊息,強迫自己當個閒來無事的下班族,滑開 Instagram 或 YouTube 短影音,妳/你一定看過這樣的短影片:蓬鬆而不致毛躁的長辮髮,底下是剪裁恰到好處、居家卻不鬆垮的優雅碎花洋裝,女人在晨光熹微的鄉村廚房自製酸種麵包、無添加奶油;女人身旁孩子成群,吃食自家種植的原型蔬果,放眼不見任一科技毒物。
影片經常切換幾個場景,手擀麵團,來回拍打,新鮮檸檬,擠壓預備,鮮牛奶小火加熱,檸檬汁拌勻至黏稠,靜置發酵縮時攝影,馬斯卡彭乳酪搭配當季蔬果,木頭湯匙 hashtag 減法生活、慢生活美學、回歸自然、重建生活云云。
接著,我們魚貫而行演算法推送「#風尚生活實踐」的社群網絡,在不知名的巷口轉角外帶米飯肉類與菜汁攪和在一起的便當,沿途購買超商即期半價鮮食預備明日早餐,背包深處翻出要價 2 元的城市塑膠袋,蝸居各方過客混居的老舊公寓雅房,最後再次點開光線充足的農場生活,落座寬闊中島一側——「憤怒女(們)」於焉誕生。
試想另一個比較簡單的情境,知名網紅在逆光下一面啜飲冰咖啡一面走路——不過一百公尺的小巷,究竟得來回踩過幾遍,才能成就一支數萬點閱的 15 秒影片?手機裡究竟有幾支陽光不夠溫煦、面部表情不夠隨性、咖啡杯或衣服上的 Logo 沒有露出來(或者露出太多)的垃圾廢片呢?
首先,容我稍微解釋當世代漸興的「Traditional」(傳統的)與「Wife」(妻子)之結合。
起於 2010 年代的歐美網路論壇,「男性圈」(Manosphere)以「Tradwife」一詞指稱回歸家庭、服從丈夫的理想女性形象;其後則由部分女性將之重新定義,理解為女性脫離勞動市場、擺脫資本社會的「自主選擇」;直到 2020 年全球疫情爆發,女性成為父權資本主義市場的第一波犧牲者,或者在居家隔離期間必須肩負教育、照養等家務工作,家務勞動於是在只能仰賴社群互動的大疫之年,藉由社群媒體成為新一波生活美學。

在社群時代以「Tradwife」自居的女性,崇尚的是舊日的性別文本,其核心價值觀為服侍丈夫、生養小孩、守護家庭,同時也相對傾向於傳統(基督)信仰、右派意識形態,夢幻的家庭生活表象,不僅向內影響著家庭組成、生活型態、性別分工,向外則關乎於文化運動、政治運動,以及面向網路世界的意識形態、生活美學展現。
回到文首情境,自給自足的農莊生活影片,背後是隱身的拍攝團隊、演算法和觀眾都不會想看的杯盤狼藉,以及龐大流量帶來的商業變現能力,Tradwife 販售的「重返昔日黃金年代」復古童話,實際上仍是拜資本主義與現代科技所賜的極致產物。
Girl Boss 與女性主義者們,自然難以理解這樣退回保守年代的性別文本,更可能將其視為對女性主義運動的百年背叛,即使我們深知女性主義的源頭,是自由平等,無論順境逆境,無論貧窮富裕——原來與傳統基督教徒結為連理的真諦,就是許諾自己將與女性主義一生相守——然而,我們還是不禁問起:「選擇讓渡自身的權力,還是一個女性主義的選擇嗎?」
➤ Tradwife與Girl Boss
接下來,請再容我暫時將奉為圭臬的「個人的即是政治的。」(The Personal is Political.)拋諸於腦後,倘若選擇退出公領域的 Tradwife 們,為的是要反抗當今大行其道的 Girl Boss 們,於是選擇退出以父權為結構的資本主義社會,那麼 Tradwife 會不會是新的一波女性主義運動呢?
若是假設成立,那麼我們可以說當代的 Tradwife,許是 Girl Boss 投身進入這個由男性所設計、掌控的社會之後,發覺世界期待女人既要成為擁有獨立經濟能力的大女人,還要同時作為溫良恭儉讓的小女人。
說到這裡,Girl Boss 與 Tradwife 其實映照著不同角度的性別困境。邪惡女巫提供金黃蜜蘋果,職業婦女或是家庭主婦,美好的悲慘世界。「美國痛恨女人」,它代表著造物者、信仰、國家、家庭——書中的大學女生拋在身後的體制,但思想啟蒙的 Girl Boss 再怎麼優秀,最終還是得結束資本遊戲、回頭經營家庭關係。
愛著這個世界卻又被生吞活剝的新一代年輕女性,退到女性主義迷宮的入口,極端意義的左轉就是右轉,她們遠離資本、自給自足地生產一日生活鏈的所有,農場直達餐桌,孩子在家自學,自己的家既是家庭也是國家。這是最簡單的解方,一個好女人的選擇,就是選那一條沒有男人擋道的路,自耕小農多累多美。
Tradwife 現象的確提供了一種幻覺,讓現代女性脫逸於新自由主義無止境的勞動,但是看似溫馨的復古情懷背後,本質上仍不脫父權結構的箝制,更可能因其面向社群的展演特質,反過頭來再次鞏固其中的權力與資本。
然而,切勿忘懷夢幻生活的蒙太奇,美國經典黑色喜劇《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1998),老早就告訴作者:「此時此刻,某個地方,一定有人看著妳,所以在最糟糕的日子裡妳必須美麗,被擄走或被拯救都要是美人。」
無論是 Girl Boss、Tradwife、Soft Girl、Stay-at-Home Girlfriend,共通的真相是世界憎恨女人擁有選擇,因此轉身又說妳的蜜糖是她的毒藥,憤怒女們與被憤怒女們彼此蠶食鯨吞,另外還有一群人隔著螢幕,操縱這場後天的物競天擇。
➤《昨年》與她們
《昨年》描繪著複雜的女人世界,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寫下女兒與女兒、女兒與母親、女生與女生、女人與女人之間,彼此競逐卻又相互依賴、看似相悖卻又互為對鏡的結盟關係;與此同時,柏克也細密地呈現出女人在作為母親的過程中,陌生、恐懼與愛同時並存的面貌,以及女人在成長的路上如何回頭質疑、抵抗、離開母親,並且發現女人世界的隱藏式攝影機。

娜塔莉其實是化成鹽柱的羅德之妻,她在用最後的生命告誡妳,廚房有內嵌式烹煮器具,鏡頭之外是政治名門與龐大資本。若是真的回到19世紀,沒有植萃酵素家事皂和純素天然護手霜,妳的優雅只會跟泡沫一樣無影無蹤,更別說在只有烤火的冬日生存,稍有不慎就會像手遊廣告裡的家庭主婦一樣,而且真實世界沒有廣告 30 秒重新復活這回事,何況妳還要照料半打孩子與動物農莊。
不得不提,我特別喜歡主角娜塔莉(Natalie)將優雅的雞群寫作「女士們」,並將三個女兒視為「彩虹與毛茸茸的化身,一團團歡樂明豔的光球」,另一面又將接連死去的四頭乳牛都叫作薩薩弗(Sassafras)。其中的精巧寓意和諷刺意味,一如全書總能在上一秒政治不正確地令人咋舌,下一秒卻又旁徵博引古典經文,以此嫁接當代文本作為隱喻。
是時候將女性主義(者)的墓誌銘找回來了——個人的即是政治的——我們怎麼能說 Tradwife 大腹底下的五百萬隻小魚全是個人的?柏克的寫作,自然會激怒將 Tradwife 當成解方的男性圈擁護者,我相信不少的女性主義者們,也不會喜歡娜塔莉的虛偽與傲慢。
但是,反英雄(Antihero)的娜塔莉最初不也相信才智比討喜更重要,卻還是被宿命從索多瑪(Sodom)推著走向蛾摩拉(Gomorrah)的女人嗎?
在本書的編排上,從第一部「過去」依序閱讀,或從揭露真相的第三部「未來」回頭讀起,將會帶來完全不同的閱讀經驗。柏克打開了另一道歪斜的、壞掉的路徑,它同時搔刮著我們股腹之間的恨意與愛意,允諾我們可以既恨又愛,無論去向是哪一座城市、哪一個時代,無論妳/你的自我認同是不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妳/你想要看見的生命選項,昔日與來年,都在這裡。
事到如今,髒話般的女性主義者們,儼然是一群厭男又「沒有要閉嘴」的女人們,激進焚毀千百年來巍然屹立的父權主義宮殿,而巫中之首的不良告白,許是未來的娜塔莉們、憤怒女們終於僭越男人,不只是困囚奧德修斯的卡呂普索,或反覆梭織歲月的潘妮洛普,同時也是搓揉男人成豬群的瑟西,與男人傳頌千年的海妖魅影。●
|
|
|
作者簡介:卡蘿.克萊兒.柏克Caro Claire Burke 維吉尼亞大學文學學士學位與本寧頓學院(Bennington College)藝術碩士。目前在美國獨立媒體公司「Katie Couric Media」擔任編輯,作品曾發表於《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美麗佳人》(Marie Claire)、《喧囂》雜誌(Bustle)、《新俄亥俄評論》(New Ohio Review)以及《查塔胡奇評論》(The Chattahoochee)。《昨年》則是她首部長篇小說作品。 喜歡小說,所以翻譯小說。覺得書籍翻譯工作就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譯作包括《帕迪多街車站》、《金翅雀》、《階梯之城》三部曲、《流亡者》、《最後的獨角獸》等。 |

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