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閱讀《生氣的男人：一個關於沉默和勇氣的故事》，是19年前。那時的我是個剛進入善牧基金會小羊之家工作的社工師，有人告訴我：「這本書很寫實。」當時的我似懂非懂，只覺得它可以用來跟我服務的目睹家庭暴力兒少談一談他的爸爸。
19年後，《生氣的男人》再版，我很榮幸有機會受邀為它撰文推薦。我重新翻閱這本書，一頁一頁細細咀嚼，終於明白19年前那句話的意思。
它之所以寫實，不是因為描寫了暴力，而是因為它寫出那些生活在暴力裡的人。這19年來，我陪伴過許多目睹家庭暴力的孩子，而《生氣的男人》彷彿就是他們每日每日的生活。
➤家像是玻璃做的一樣脆弱
故事一開始，阿男不停地問：「爸爸安靜嗎？爸爸高興嗎？爸爸平靜嗎？」短短幾個字，看似簡單，卻立體地描繪出孩子長期生活在緊繃與警戒中的狀態。他們必須不斷辨識環境是否安全、危機是否即將出現。上一刻或許還自在地享受著某件事情，下一秒，一切便可能瞬間改變。
正如書中所寫：「整個客廳像是玻璃做的，每樣東西都很脆弱。」這句話描寫的不只是客廳，而是整個家的氣氛。家中的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深怕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讓整個家瞬間碎裂。對許多存在暴力的家庭而言，那是一種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生活方式。
當其他孩子放學回家，是放鬆地推開家門；而他們，卻往往需要先深呼吸好幾次，才有勇氣踏進那個既熟悉又令人害怕的地方。因為他們常常不知道門後迎接自己的會是晚餐，還是怒吼。
➤沉默，是孩子目睹家暴的生存本能
這些目睹家庭暴力的孩子，有些跟著炸裂，更多則是善用自己的生存本能，努力讓自己不要被看見。他們用安靜、順從保護自己，讓大人誤以為他們沒有受到影響。但那份安靜不是平靜，而是時時刻刻留意危險的警戒。那份順從也不是乖巧，而是擔心下一秒可能會招來禍害的偽裝。
作者沒有用艱深的語言描述創傷，而是寫下：「阿男不能呼吸、不能說話、不能看也不能聽，因為生氣的男人來了。」「男孩被一千扇門關著。」「阿男的嘴被七道鎖緊緊鎖住。」
每次讀到這幾句，我總會想起那些坐在會談室裡的孩子。他們常常說：「我還好。」「沒有感覺。」「我習慣了。」「我忘記了。」然而，更真實的狀態是——他們不能有感覺，不想記住，卻又忘不了。
因為只要開始感受，就必須重新面對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恐懼。最令人心疼的是，他們常常陷入一種深深的無望感：他們改變不了自己的家，也不知道誰能消滅那個不停怒吼的「生氣的男人」。
➤家庭暴力裡，每一個人被困住的模樣
除了孩子，作者也細膩描繪了家庭暴力中的另外兩個角色——被「生氣的男人」吞沒的爸爸，以及努力保護孩子、卻同樣遍體鱗傷的媽媽。
書中寫道：「生氣的男人在爸爸的呼吸裡，在他的臉上、喉嚨裡和脖子上，也在他的手和腳上……大家都看見了，也都感覺到了，除了爸爸以外。」暴力早已佔據爸爸的身體，唯獨他自己沒有察覺。直到怒火燃盡，留下的是懊悔、是羞愧，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道歉，卻一次又一次失控的循環。
然而，故事一開始，阿男最喜歡的人就是爸爸，甚至想著：「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樣。」也因此，家庭暴力帶來的傷，不只是害怕，更是孩子對依附、信任與愛的撕裂。
而媽媽，在孩子眼中「變得好大、好強壯，擋在生氣的男人前面」，卻也是那個努力維持家庭完整、守住祕密的人。
作者沒有把任何角色簡化成好人或壞人，而是真實呈現家庭暴力裡，每一個人都被困住的樣子。然而，《生氣的男人》並沒有停留在暴力之中。
真正打動我的，是故事後半段的修復。阿男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祕密，爸爸也終於誠摯地對孩子說：「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接著，爸爸問國王：「我該怎麼對抗生氣的男人？他實在太強壯了。」國王回答：「可是你更強壯。」
多年來，許多人談起家庭暴力時，總急著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但在服務經驗裡，我知道事情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很多人的心裡，都住著一個受傷的小孩；住著沒有被理解的悲傷、沒有被擁抱的孤單，也住著沒有被接住的憤怒與失落。
理解這些，並不是替暴力找理由，而是提醒我們：真正終止暴力的方法，不只是壓抑憤怒，而是願意看見它、理解它、承擔它，並學會用另一種方式與它相處。
➤願每一個人，都能走向國王的花園
故事的最後，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幕。爸爸不再把「生氣的男人」關起來，而是輕輕拍著他、摸摸他的背，也安慰那個很小很小、常常哭泣的小爸爸。他們一起坐在國王城堡裡的花園，說自己的故事，互相安慰。於是，生氣的男人不再危險，也不再需要用暴力證明自己的存在。多麼溫柔的一段文字。
真正的改變，不是消滅生氣，而是終於有人願意陪伴那份生氣，理解它真正想說的話。
如果你的心裡，也住著一位生氣的男人，我希望你能透過這本書，看見孩子眼中的自己，也聽見孩子沒有說出口的聲音。如果你願意像故事中的爸爸一樣，勇敢走進國王的花園，修補自己受傷的內心，請相信，你有機會與心中的憤怒和解，讓那份憤怒，不必再傷害自己，也不必再傷害你最愛的人。
如果你像阿男一樣，經常看見生氣的男人附身在爸爸、媽媽，或任何家人的身上，那麼我想認真地告訴你：「這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也不是你的問題，更不是你應該承擔的責任。」每一個孩子，都值得在安全、溫暖的環境裡長大，而不是在恐懼中學會沉默。
如果你是那位擋在孩子前面的媽媽，或任何一位努力保護孩子的大人，請不要懷疑自己的勇敢。請繼續展現你溫柔而堅定的巨大，也請不要害怕向外求助。求助，不是讓家庭破碎，而是讓傷害停止。求助不是放棄家人，而是努力讓每一個人都有重新開始的可能。因為，每一個人都應該擁有免於暴力恐懼的自由，每一個家庭，也都值得擁有真正的平安。
19年前，我還不太明白別人口中的「這本書很寫實」真正的意涵。19年後，我終於知道，它寫實的從來不是暴力本身，而是那些生活在暴力中的人：孩子如何沉默、母親如何撐住、父親如何被憤怒吞沒，又如何一步一步找回自己。
《生氣的男人》不是一本教人不要生氣的書，而是一本教我們理解憤怒、理解創傷，也理解修復的故事。它讓大人看見孩子，也讓孩子知道，有人一直都懂。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們：即使生氣的男人曾經來過，只要願意走向那座國王的花園，每一個受傷的人，都仍然有機會與自己和解，也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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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格羅・達勒（Gro Dahle） 1962年出生，1987年以詩集《觀眾》（Audience）嶄露頭角，此後，除了撰寫挪威語和語文方面的國小教科書之外，她還寫了許多詩集和童書。 達勒以純真、富有想像力、幽默、靈敏的風格穎而出，是一位自成一格的詩人。達勒的作品得過許多獎項。1999年挪威「卑爾根國際藝術節」（Festspillene i Berge）上，她是官方指定的節慶表演詩人。達勒的繪本作品《生氣的男人》曾獲得挪威文化及宗教事務部（Minister of Culture and Church Affairs）2003年度最佳童書獎。 繪者簡介：斯維因・紐胡斯（Svein Nyhus） 1962年出生，是知名藝術家。詩人作家格羅・達勒是他的妻子，夫妻倆曾經合作出版兩本關於心理方面的書，一本是關於難以理解的暴力行為，另一本是關於一個自卑的女孩，《生氣的男人》即延續這兩本書的形式來創作，是一本專為孩子所做的書。斯維因希望本書能打破禁忌，將一個早已存在的問題攤在陽光下，他相信只有將問題說出來，才能獲得解決。 譯者簡介：劉清彥 成長於將過當體罰和家暴視為管教的年代，曾經目睹也經歷過那樣的傷痛與負面影響。 衷心期盼這種事不再發生，所有的孩子都能在愛與理解中幸福成長，在閱讀中得著安慰，療癒和力量。 |
生氣的男人：一個關於沉默和勇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