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讀《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s OG Image

話題》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讀《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更新時間:2026/06/24 06:30
尚無人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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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腸道,它們會發出咕嚕聲,也有氣體竄動,也會規律地排出糞便。然而我的生殖器官卻陷入了一片死寂。出於好奇,每當我去河邊清洗身體時,我會試著尋找自己的陰道:指尖只能勉強探入,因為那裡被一層像通往走廊的門一樣的處女膜阻擋了。我想像它是一條窄長的通道,兩端就像地窖裡的走道一樣封閉:入口處是那道唯有男性的陽具才能破開的屏障,更深處是子宮頸,唯有即將誕生的嬰兒才能穿越它,離開裡面那間大廳。我想像那裡有深紅色的牆壁,柔軟而平滑,而在最深最遠處,是更細小的入口,也就是極其微小的輸卵管,而我的那條管子從未有卵子經過。」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我在檳城往吉隆坡的列車上,一口氣讀完這篇小說。四個鐘頭的路途,我時而抬頭望向窗外廣袤且熱氣蒸騰的大地,時而思考小說的情節。情節並不複雜,可以說極簡,作者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以極少的元素,調度讀者最深最稠的想像力。     

如果你看過科幻電影《異次元殺陣》(Cube),你說不定能立刻掌握到精髓,敘事者她(以下都這麼稱呼)跟其他39名互不相識的女性,一日莫名被帶到一個地牢,揮舞著鞭子的守衛看守著他們,且提供基本的飲食。這群人的生活毫無隱私可言,得在眾目睽睽之下進食跟排便,傅科的圓形監獄理論在小說裡無處不在,受囚禁的人日益精熟自我規訓的法則,成為守規矩的身體。


《異次元殺陣》劇照(圖源:imdb)

 ─── 以下文字可能涉及情節劇透,請斟酌閱讀 ───

跟其他女人不一樣,她還是個小孩,就被帶到地牢。其他女人有背景、身世,記得自己被綁架之前曾經做過什麼,有些人還生過孩子。唯獨她沒有。地牢是她的全部。小說以垂垂老矣的她懷念其他女人開始,她不滿自己常被排除於一些事項的討論之外,日後她知道了,這原來是一種保護。在如此詭譎的環境下,無從施展的知識,跟詛咒沒兩樣,難怪那些女人把「知道了又能怎樣」掛在嘴邊。

當你慢慢地接受小說單調、制式、且壓抑的氛圍,冷不防地,所有人被意外釋放了。控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徹底被棄絕的感受。人們陸續爬出地窖,四處摸索。

有些女人發展情愫,有些女人因終於可以獨處、拉屎撇尿而狂喜,她卻不明白這些情感背後的意涵,她沒有經歷過地牢以外的歲月,沒有跟同齡的孩子追逐打鬧,沒有背著父母把餅乾藏在枕頭底下。對她來說,是先有心跳才有時間,先有步伐才有距離;她唯一聽過的音樂,是其他女人的歌聲。她對男人一無所知,她見過守衛,但僅此而已,再次見到男人,是其他地窖裡的屍體。

─── 防雷線結束 ───

➤關於身體的第一手體驗


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圖源:wikipedia

我們讀過男人漂流至荒島的故事,但這本小說裡,男人不是消失了,就是死了。哈普曼寫的是:40個女性會建立出怎樣的社會?食物的供應充裕且穩定,但沒有更多人。繁衍不可得,你是唯一的一代,最後的一代,無從傳承,只有此生。

這本小說最驚人的原創,在於哈普曼聚光的位置,我們可以想像尋常作家遇到這樣的題材,必然忍不住濃墨重彩地描寫這些女人之間錯綜複雜的情誼,或者他們跟幕後指使者的抗爭,哈普曼沒落入俗套,讀者永遠猜不著下一步的發展(以我來說,其中不無委屈跟一點羞恥的趣味),每次翻頁都得下意識地屏息。

其中,帶給我莫大震撼與喜悅的,在於哈普曼如何鋪陳她看待自己身體的方式,那是我失落且不可復得的「第一手體驗」(除非我陰錯陽差而徹底失憶)。我不認為自己有可能像主角那樣純真地看待自己身體,在我這麼做之前,我就被「告知得太多了」。

比起她,我更像其他女人。我有在地球生活的歷史,我受過教育,我希望事情盡可能有意義,不事生產會讓我焦慮。若我只能持續消費剩下的東西,我相信我也會被憂鬱從內而外掏空。

但她不是這樣。她有自己的文化、歸屬與度量衡。彷彿侯孝賢鏡頭下的聶隱娘「一個人,沒有同類」,歧異之處在於,電影裡青鸞舞鏡而絕,青鸞意識到鳴叫和舞蹈注定得不到另一隻同伴的垂愛,抑鬱而死。

她卻不然,她第一次看到鏡子時,就為裡面的影像著迷,縱然老去,依舊眷戀著鏡中的容顏「我不知道它究竟算美還是醜,但這是我唯一能見到的人類面孔。我對它露出友善的笑容時,也換回一個微笑」。在這一個人的旅行中,她始終浮想聯翩,沒有放棄跟自己對話,甚至熱衷記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她都「想要有尊嚴」。

➤若睜眼已存在且難逃一死,如何度過漫漫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始終沒有透露是誰對這些人做了如此髮指之事,又是為了什麼,有些讀者或許會為「解釋得不夠」而生悶氣,但我以為這是哈普曼最藝高人膽大之處,唯有如此,她的旅程才能成為我們的。我們也是無緣無故就誕生於世界上,也衷心渴望有更高的存在,回答我們此生是為了什麼。

有點煽情的宣告:讀完小說後,我立刻從頭重讀,我想要在認識她之後,再次檢視她的每一句話,的確,她跟我是「不同國」的。然而,她也愛過,也會痛。第一次讀,我渾然不察這個領悟的輕重,第二次讀,我竟然十分難過;另一本反烏托邦小說,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有一句話,「如果你感覺保持人性是值得的,即使這不會有任何結果,你也已經打敗了他們」。這裡的他們,指的是極權。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及其反烏托邦小說《1984》

哈普曼生於1929年比利時的猶太家庭,後為了逃避納粹迫害,舉家遷徙至摩洛哥,戰爭結束之後,才又返回比利時。不幸的是,哈普曼許多親戚死於惡名昭彰的奧斯維辛集中營。

研究哈普曼的人,常將這本小說的誕生與她的逃亡經歷繫在一起,不過我在此也相信,哈普曼嘗試抵達的不只是單一歷史事件,而是承繼遠從齊克果、尼采、到最近的海德格、沙特、卡繆,都企圖關注的:若我們一睜眼就已存在於世,且難逃一死,那我們究竟要如何度過這漫漫的一生?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
作者:賈奎琳・哈普曼 (Jacqueline Harpman)
譯者:許雅雯
出版:啟明出版
定價:40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賈奎琳・哈普曼(Jacqueline Harpman)

出生於布魯塞爾。由於父親是猶太人,二戰期間全家為了躲避納粹迫害,逃往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1945年戰爭結束後,她才重回比利時繼續完成學業。原本已進入醫學院就讀,卻因感染肺結核被迫中斷學業。而這段與病痛相處的經驗,也進一步促使她轉向文學創作。1959年,她以小說《短暫的阿卡迪亞》(Brève Arcadie)榮獲維克多・羅塞爾獎。

1962年,哈普曼開始了長達20年的寫作空白期,轉而投身心理學,並於1980年獲得了心理分析師(Psychoanalyst)的執照並且執業多年。直到1980年代末,她才重拾筆桿。心理分析的背景讓她的作品對人性、潛意識以及性別認知的觀察極其敏銳且在文風中展現冷冽的一面。

1995年,她出版了《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Moi qui n'ai pas connu les hommes)。這是她的第一部被翻譯成英文的小説。隨後,她於1996年出版了《奧蘭達》(Orlanda)獲得法國著名的美第奇獎(Prix Médicis),站上文學成就的高峰。

譯者簡介:許雅雯

專職法文筆譯,以安娜.戈華達作為起點開始鑽研譯事。譯作《如刀的書寫》獲2023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非文學類首獎。翻譯領域多元,包括小說、繪本、博物館導覽與文學理論。代表作包括《追憶似水年華:蓋爾芒特那邊》、《世上沒有純粹的黑》、《鎧甲的裂縫》、《明天會是好天氣》、《從前從前有一座池塘 》、《叛變》、《人類世的文學》等。

個人網站:https://yawenhsu.weebl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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