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失樂園》是蔡銀娟執導的最新作品,找來丁寧、范少勳、曾敬驊、洪君昊及陳俞諺主演。故事以兒少安置體系(如育幼院等機構)為背景,透過孩子、社工/生活輔導員(生輔員)與離院青年的視角,描繪弱勢少年在家庭失能、制度壓力與社會邊緣中,掙扎求生的故事。影片結合懸疑與社會寫實元素,揭露育幼院中的霸凌、創傷與沉默,也反映第一線工作人員在理想與現實間的艱難處境,試圖讓觀眾看見那些「正在下墜的孩子」背後被忽視的結構性因素。
導演蔡銀娟是社工系畢業,在成為導演之前,她短暫做過社工相關工作,20 多年前曾做過基層社工,還當過國中資源班老師、高職夜間部導師。她也斜槓做了許多工作,後來成為編劇及導演,她的作品大多帶有社會關懷,2021 年聚焦消防員權益的戲劇《火神的眼淚》就是一例。
蹲點育幼院,改變所有人的視角
蔡銀娟會開始關注兒少安置議題,是因為 2017 年一間育幼院的大量性霸凌案,在多多益善的 一系列報導 後,她回憶:「那時候看到報導很震驚,那些來到育幼院的孩子已經有一些身心創傷,結果竟然又遇到更痛苦的事,我真的很不忍。」她自掏腰包拿出一筆資金、聘請田調夥伴開始做田野調查,訪談了北、中、南、東部不同育幼院的社工/生輔員/督導/主任/替代役男(她笑說「替代役男什麼都敢爆料!」),同時也參訪了不少育幼院。
原本她一邊田調,一邊申請投資或補助,但忙了快一年仍找不到任何支持,直到資金燒光、無以為繼,只能暫停拍攝計畫,轉而去拍《火神的眼淚》。直到影集播畢,她心想,接下來要拍什麼?然後想起那一個最不捨、沒拍成的題目,決定重拾《失樂園》。
距離田調事隔4年,安置現場已有很大變化,因此這次除了訪談和參訪,她決定直接到育幼院蹲點,甚至住在育幼院值班寢室 4 天 3 夜,近身觀察社工及生輔員的生活作息,深刻理解到育幼院工作的艱辛。
即便她曾有社工經驗,但社工在不同領域,工作內容差異性很大。她形容自己年輕時做的社工工做,有點像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但育幼院的社工及生輔員不像院裡的老師,反而更像單親爸媽,白天要接送孩子上下課、處理行政庶務,有時還要面對鄰里抗議孩子搗亂,放學後繼續照顧孩子,等孩子睡著了,半夜還要寫紀錄做報告。
「有一天深夜我實在太累就先睡了,那時生輔員還在寫個案紀錄,等我早上醒來,他已經起床了。」蔡銀娟回憶:「這就好像你白天好不容易下班,回家還有十幾個孩子等著要你照顧,你會不會崩潰?」
參與蹲點的還有演員群,飾演育幼院丁主任的丁寧坦言,她之前不認識社工的工作,「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情緒壓力,就覺得是很忙的人。」直到她去蹲點的那幾天,難忘現場的氛圍及氣味,及被照顧者的複雜性。
當時她住進院裡其中一個小家,發現每一個孩子狀況都不同,「有一個小孩一直一直跟我講話,但他不在乎我講什麼﹔一個孩子狂吃飯,怎麼吃那麼快?另外一個孩子會拆冷氣,有些還會尿床。」這些情況,對應了孩子們被安置之前的人生。「他們心裡充滿了傷口,我沒辦法想像他們曾經面對什麼,外面又怎麼看待這些孩子,但社工和生輔員的照顧方式是客製化、充滿理解的。」
這次打人和上次有何不同?陪伴者才看得到的進步
育幼院的工作日常,還包括暴力或偷竊事件的處理。蔡銀娟表示:「蹲點是真正落地,我可以感受到孩子衝突的頻率和狀況。」青少年的怒火,來得又急又快,有時猝不及防,令她印象深刻。有一次,蔡銀娟跟著生輔員在其中一個小家吃飯,一位少年心情不好,好不容易等到情緒過了,沒想到一旁的少年跟著又把一盆菜丟過來,「原來他在旁邊已經不爽很久了!」
飾演社工蔡仁興的范少勳,蹲點時也有類似觀察。他談到,那天他和生輔員開車去接孩子下課,因為交班的溝通落差,孩子在校門外等了1小時,「一般小朋友會趁機去玩,但他上車狂罵三字經,我見證了兩邊衝突。其實生輔員也很無辜,還要消化自己的情緒,建立信任真的很不容易。」
他進一步分享,社工面對每一次衝突,他們重視的是:「這一次打人和上一次有什麼不同?這次動手前,有沒有暫停想一下、慢一點動手,甚至冷靜一些些?」若有的話,就給予孩子鼓勵和支持,「他們已經在面對情緒了,雖然進步不大、改變不多,但是都有一點點往前推進。」
丁寧曾目睹 2 位高年級孩子在籃球場打架, 2 位社工衝去把孩子分開,其中一位孩子後來身體放軟、靠在社工手上。丁寧不解,社工解釋,大部分孩子不信任大人,「但這個孩子我照顧很久,他知道我能理解他的情緒,就放掉往前衝的力量。」社工說:「只要能暫停,他就會開始思考,我們就是在爭取這一點點的暫停。」
這樣的觀察,體現在《失樂園》拍勸架戲的肢體動作上,「打架過程中的制止與拉開,是在限制孩子還是保護他?這不是工作人員為了自己方便行事就好。」范少勳解釋,孩子被保護環抱著與被大力壓制,動作上有很大的區別。因為觀察到這點,在拍攝一場阻止少年打架的戲時,他就調整環抱的動作,「肢體就是能這麼明確的表達情緒。」
丁寧則說:「我學到最多的,是接住孩子的情緒。」所謂的接住情緒,不是要他們不生氣、不准哭,而是讓孩子把情緒走完,想發脾氣就發,但要提供安全的環境給孩子發洩,等氣消了一大半,就問他一句,「肚子餓了嗎?那我們去吃東西。」社工與孩子同在,不因為孩子發脾氣,而減損一絲陪伴。丁寧有感而發:「我覺得有罪惡感,面對自己的孩子,我還做不到這麼多。」
「青少年要出拳,看眼神就知道」人力流失,經驗如何累積?
孩子們累積的微小進步,靠的是社工及生輔員專業的陪伴,蔡銀娟強調:「照顧孩子是非常重要的專業,卻常被輕忽,看孩子情緒起起伏伏,更需要累積工作經驗。」
她回想之前蹲點接觸過的菜鳥生輔員,隔一年再回訪,她發現對方的手受傷,「生輔員說,有個孩子突然揮拳,他立刻把手伸出去擋,手就受傷了。我問他怎麼知道小孩要打人?他說看眼神就知道,他了解孩子的個性。」這還只是一年經驗的差距,「第一年和第十年,會更不同。」
社工、生輔員的人力流失,是育幼院長年面臨的困境,即便育幼院想募款、用於提升薪水或聘雇更多人力,也時常遇到困難,這一點也具體呈現在《失樂園》中。蔡銀娟提到,「很多捐款人希望自己的捐款能專款專用,把錢用在孩子身上,不能用來聘更多社工,以前我也這樣想,覺得孩子吃飽穿暖、有地方住最重要,但這些社工生輔都是人才!」
社工的流失,最終受影響的還是孩子。蔡銀娟表示:「孩子最難的是相信大人,因為他們之前都被重要的大人傷害過。」因此,社工、生輔員與孩子相處,建立信任關係最重要,但社工長期不被重視,薪資低、流動率高,蔡銀娟無奈說,「當孩子終於相信他了,掏心掏肺,一年之後社工辭職了,建立關係 1、2 年就走了,對孩子來說,只覺得那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為什麼要把苦惱告訴你?」
當專業不被看見,受傷的還是孩子
《失樂園》具體拍出社工的苦、經營者的難,讓更多人理解育幼院的情況,這是蔡銀娟拍出《失樂園》的初衷。「社工是重要的專業,但民眾普遍不知道。」蔡銀娟認為,若有民眾的瞭解及支持,就能影響政府及民意代表立法,制定更合理的法規。
她談到,現在法規規定育幼院的人力比是 1:6,每收 6 個孩子要有 1 位生輔員照顧,但生輔員還要輪班休假,24 小時可能輪 2-3 班,因此實際需要的人力更嚴峻,會是法定需求的 2-3 倍,工作負荷非常重,「照顧的人很疲憊,稍微看一下新聞,真的有育幼院大人會崩潰打小孩。現在人力比甚至在研議 1:4,但很難通過。」
陪伴是最奢侈的愛,安置機構裡的社工及生輔員,就是為了補足這一環而存在。蔡銀娟認為,隨著被照顧的方式不同,孩子可能會有不同的發展,「好好被照顧長大的小孩,就容易信任別人;被欺騙傷害長大的孩子,就容易去欺騙傷害別人。有一些孩子曾經受過傷,仍願意成為幫助別人的人,這很令人感動。給他愛、信任和鼓勵,讓他好好成長,他可能就可以去愛。」
然而,當育幼院人力不足、照顧失能時,會發生什麼事?蔡銀娟說:「當人力不足,只能依賴大孩子帶小孩,霸凌等各種狀況就可能會發生。」其實,霸凌在校園也會發生,但是在育幼院這樣更封閉的環境裡,情況可能更難解,甚至會發生性暴力。
《失樂園》不僅寫實描繪育幼院的工作處境,更還原孩子長期被霸凌的現場,當孩子沒有被好好照顧,當求助的聲音被視而不見,任由委屈痛苦蔓延擴大時,他們可能會變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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