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剛過，遍灑街道的午後陽光蹲踞於夏日起跑線，蓄勢待發的態勢。祭祀煙火、藥材乾貨、與各式香料粉末，揉合為迪化街特殊的濃郁氣味，安靜無聲地竄入往來人們的鼻腔。
穿過微微濕意的微風，進入茶館的詩人小令才剛悄身坐下，聽見在茶款間拿捏不定的我們拋出的問題，她不疾不徐地解釋紅茶裡的咖啡因超出想像，東方美人其實是種統稱。
聽來很簡單的事情，往往蘊含了不簡單的道理。小令分享，選茶需要細膩觀察，空氣裡的濕氣與溫度，天上雲況，甚至飲茶人的身體狀況，都可能為當下喜好帶來變因。泡茶也需要細膩心思，茶湯如鏡，映照著泡茶人或者靜默，或者急躁的內在狀態，日日皆有幽微變化。
說起踏入侍茶師的契機，最吸引小令的是透過物質，透過五感，超越語言的意念流動，不須言明卻又了然於胸，「真的很像占卜耶。」小令的眼睛也笑了，「我也想要這樣被人理解。」
➤超越言語的五感，隱藏了被理解的渴望，與自我覺察
《佩加索斯的癒感》是小令第一本散文集，小令以茶為原點，延伸一片旖旎，茶湯般清麗的文字，充滿饒富趣味的靈巧感思。除了品茶，圍繞著的插花與香道，也是她試圖探尋的領域。而沿著這三條道路抵達的自然之境，帶給她關於感官的體悟，則是一開始沒有設想到的。
「剛入行那時蠻年輕的，覺得如果能透過物質這種中性存在被理解的話，我願意割捨語言。」情緒節制的小令，話語背後隱約留有被誤解的痕跡。如今帶著歲月添上的色彩入山，寫詩培養的聯想力，讓她直覺調動敏銳的五感，有時是觸覺加上聽覺，有時是味覺搭配嗅覺，編排心中時刻受到的衝擊，甚或召喚記憶裡的情境，小令略顯激動地說，「過程真的是如魚得水」。
開放所有感官的可能，小令感受自己默默地與自然融為一體，感受自己的邊界與模樣，不急著獲得答案，也不趕著腳下步伐，可以正著看，也可以反著看，畢竟這些樹可能正在倒立，花木鳥獸的如實生命，都不是城市生活能夠想見的。
脫鞋、赤足，漫遊步道上，身體彷彿告訴我，不要看所有的樹都站得開開的，極有可能在看不到的地表下，所有的樹根都相連，像地底蘊含密密麻麻的腦神經，一整座山就是一顆大腦的集合，所有樹的連結，超越視線外。（〈山的意志〉）
山裡沒有霹靂力矩，只有全然的平等與接納。小令腦中纏繞如絲，「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些是我，哪些是自然要我感覺的，哪些是我感覺到的自然，還是我附加上去的自然。」她還在思考自己與自然的關係，交織的意念彷彿左手與右手，反覆詰問，是個漫長的對話過程。
尋道路途，她也曾有過執念，經驗累積到一個階段，覺得自己已然掌握知識核心，毫無意識初心的質變，誤將老欉柚子皮視為精緻茶碗，是小令無法忘懷的衝擊時刻，就像高塔瞬間崩毀，考驗著一路建構的認知架構。（〈水果碗〉）
「當然不可能躺平啊！結果我真的去做了個水果碗。」小令透過複製柚子的陶碗，想提醒自己所見並非全貌，日久積累的可能是寶貴經驗，也可能是失去彈性的瘋魔執念。
➤自然作為解方，左右手的反覆詰問，自由書寫帶來的癒感
談及初次嘗試的散文，聆聽山心的小令謙稱還在觀察單一物種的階段，面對資訊量爆多的自然，自然便以散文呈現細節。進入茶園取材的她視線不斷延展，從茶園到旁側樹種，再到樹梢鳥蝶，在這種需要快速進入，隨時放下的環境，她覺察到，如果能保有開放性與好奇心，「什麼都可以玩」的柔韌心態，是個抑制執念的好方法。
小令在後記提到了自由書寫，是這本散文集的前身。她分享大學時的寫作訓練，老師在課堂設定時間與主題，學生們埋頭苦寫的往事，「好像小時候的考試哦，很有臨場感，大家寫得桌子不停晃動。 」笑稱很刺激的小令，露出有趣的回味神情。
除了練筆，在心理諮商的領域，自由書寫也是種自我認識和對話，有助於身心整合的可能方式。疫情期間，小令與伴侶設定了半小時的音樂時間，分享書寫，而後串聯潤飾初稿。她說半小時便完成的〈走遠〉，寫的是印象最深的核四海邊，是本書的起點。
玄妙的追尋旅程，小令得到了哪些「癒／預」感呢？一提及書裡散布著台灣人不會放棄的諧音哽，小令立刻眉開眼笑地，聊起關於題目的巧思。
希臘神話裡的飛馬佩加索斯（Pegasus），喜歡在山泉溪間飲水，也喜歡出現在靈思泉湧的時刻。屬馬的小令喜歡牠象徵的直覺、療癒與預感，「但可能還是不要那麼怪力亂神好了。」小令有些靦腆的解釋，「在山林尋訪飛馬的過程，得到了療癒。不論是預言，或是象徵什麼，也許未來才會發現答案。」
➤佩加索斯與梅杜莎，蟻窩與鑰匙的爬梳，取捨與得失
我琢磨到目前所能理解的，取就意味選擇，捨就是要面對失去。但我還未有智慧，所以我取的同時，就在承受其他選擇的失去，而我捨的同時，就在花瓶或盆器的虛空中，獲得重新選取的應許。（〈插花二三事〉）
不只是神祕生物，佩加索斯還有位命運多舛的蛇髮女妖母親──梅杜莎（Medusa）。降生自頭身分離的母親血泊，不知道佩加索斯有沒有思索過自己的家族血脈，或是命運寓意……書名隱約呼應書中少數幾篇關於原生家庭的作品，難道是下一步的創作預言？
小令坦率揭示答案，「沒錯，被發現了！」她的情緒彷彿擴靜無波，剖析自己其實有種另類的叛逆，正是因為對梅杜莎的好奇與探索，才發現了佩加索斯這隻白色飛馬，「我不是爸媽期望中的女兒形象，真的有點長女病的感覺。」
以一種旁觀者的冷靜，小令將離家後自己的房間變成儲藏室，海浪漲潮般的過程，連結茶海下方的螞蟻與蟻窩，寫下即使生氣，卻也無能為力的記憶（〈蟻窩與鑰匙〉）。鑽動的螞蟻看不見蟻窩，如常繁殖搬遷，一切為了生命的延續。而擁有記憶的人類，如何理解家庭或房間，這個不完全屬於自己、卻又深刻影響自己的結構？
「重點是一體感，牠們是整體的。」小令分享她對螞蟻的理解，面對血脈相連的家族，她依然有同理的情意，親切的記憶，延續自祖父的茶緣，與父親踏尋伯父保留的茶園，領悟了母親過往操勞繁忙家務的情緒緣由（〈第一杯茶〉、〈半途而茶〉）。
小令心裡仍有希望，對於自己的生命根源，如同她仍在探索自然、習陶品香，在擴張與靜止、取捨與得失之間，耐心等待適宜溫度、等待呼吸調息，也等待屬於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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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跟小令一起玩占卜吧！ 這個夏天我會癒見什麼風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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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小令 台東大學華語文學系畢，任職茶館侍茶多年。現於雜誌《鄉間小路》撰寫專欄〈四方茶話〉，並於博客來撰寫專欄〈喝茶與讀書〉。曾獲台南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等文學獎。著有詩集《日子持續裸體》、《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與《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被譽為最值得期待的十位九?後寫作者。 |
佩加索斯的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