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華裔作家郝珂靈(Karen Hao)撰寫的《AI帝國》(Empire of AI)一書,揭開美國AI軟體業巨擘OpenAI的背後故事。該書自2025年5月出版後,引起廣大迴響並獲獎無數。最近一項殊榮是在2026年3月底獲得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NBCC)所頒發的「年度非虛構作品獎」。中文版預計由台灣堡壘文化出版。
在《AI帝國》出版前,OpenAI創辦人 Sam Altman 曾意有所指地在X上指控「有人將出書抹黑他和OpenAI」。郝珂靈則在X上直白回應稱「我就是那個人」,並表示她在寫書過程中持續尋求公司方受訪,但對方始終迴避。
這部作品奠基於超過300篇的採訪,可說是一份超長篇的深度報導。早在OpenAI還名不見經傳時,郝珂靈作為《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的記者已注意到它。之後她觀察到這間公司的野心漸漸偏離初衷,最後決定將七年來的採訪成果,包括OpenAI現任和前員工、承包商、AI業界人士等逾250人,以扎實的採訪、大量索引和佐證,透過新聞專業書寫,集結成這本具可信度和可讀性的著作。
郝珂靈是科技記者出身,但她看待AI產業的眼光不只是企業發展與競爭。如同其自身所形容,她期盼筆下故事成為一個棱鏡──讓人們窺見以利他主義開始的科學抱負,如何演變成一場由意識形態和金錢驅動的競賽。而這又對世界各地的人們帶來什麼樣的切身影響。
郝珂靈的這本書也可看作「以人為中心的新聞學」的模範,她在訪問中曾和《田間》分享了個人對新聞採訪的堅持:「我無法忍受不親身到場、不能真正深入社區、不和真實的人面對面的報導方式。」
此外,為了持續推動新聞實踐,她和多位記者在普立茲中心(Pulitzer Center)設計了一系列課程 AI Spotlight series,支持記者報導AI產業。
田間(以下簡稱田):《AI帝國》是一本精彩的書,能不能聊聊,是什麼樣的契機或時刻,讓您決定要寫這本書,探討AI產業背後的剝削問題?
郝珂靈(以下簡稱郝):我最早是在2020至2021年間開始報導「AI殖民主義」這個概念。那時英國等地的學術機構陸續發表論文,探討AI產業與殖民歷史之間的相似之處,我對這個想法日漸投入。在生成式AI問世前,我就已經在記錄與觀察AI產業如何以類殖民的方式外包勞動力。
其中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案例發生在南非。當時大量監控公司湧入南非採集人臉數據,背景是這個產業因無法準確識別黑人面孔而飽受外界批評。一位南非學者指出,這些監控系統所帶來的影響近似於種族隔離的數位化再現。由此,我看到了科技產業的運作與歷史不平等之間千絲萬縷的連結,以及科技如何進一步加劇這些不平等。
大約在2022年,我開始認真考慮將這些內容寫成一本書,因為相關案例實在太多了,我想把它們匯整成一部完整的作品,讓讀者能夠系統性地理解這個現象。就在我準備書籍企劃的同時,ChatGPT橫空出世。當時的經紀人問我:這會有什麼改變嗎?是讓問題有所好轉,還是雪上加霜?我的回答是──絕對是更糟。因為這些模型所需的訓練規模極其龐大,這只會讓我先前記錄的所有殖民式情形火上澆油。
他聽完後說:那這就是你要說的故事。你必須講述OpenAI的歷史、AI的發展史、ChatGPT的誕生,還有這個組織內部的種種決策,是如何引發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這場AI競賽,以及這一切如何衝擊著世界各地的人們。於是我在2023年春天將這些想法整合成形。
田:這本書奠基於數百場採訪,我們非常好奇,您是如何說服這些人接受採訪的?尤其是公司內部人士願意開口分享親身經歷?這應該是極大的挑戰。
郝:確實如此。不過有一點我要先說明,書中引用了超過250人的訪談,並非全部是為了寫這本書才進行的,其中許多是我過去七、八年來持續關注OpenAI和AI產業的累積。在我還是無名小卒、OpenAI也尚未聲名大噪的時候,他們非常樂意敞開大門,讓我採訪他們的高層。
當然,大部分採訪還是近幾年進行的。我的做法是為歷屆員工建立表單,然後一個時期一個時期地去追,盡我所能找到他們的電子郵件,或是在LinkedIn上聯繫他們。我在信中說明,我正在撰寫一部記錄OpenAI歷史的著作,這段歷史意義重大,對全球都有深遠影響;同時,我也想探討一個問題:我們究竟該如何打造AI?如何確保它為公共利益服務、讓世界更好?
這些概念其實正是OpenAI起初對外宣揚的使命。所以許多前任和現任員工對這個問題都有很強的共鳴,因為這也是當初吸引他們投身OpenAI的初衷。我以這樣的框架來詮釋這本書,讓不少人願意開口。此外,也有人之前就認識我,因為我曾深度報導過這家公司,儘管公司本身不太買帳,但有員工覺得那篇報導相當真實,準確地描繪出了公司的樣貌,因此相信我能夠再次如實記錄所發生的事。
田:您現在已經頗有名氣,這是否會對於您後續要做的題目,在約訪、採訪上變得困難?
郝:我的推測是會的。不過這是假設,因為書出版後我一直忙於宣傳,最近並沒有大量進行新的採訪。我認為在某些情況下確實會更難約訪,我想聯繫的人們可能會有更強烈的兩極反應,一種是對我抱有成見、先入為主地排斥,另一種是本來就有意吹哨、正在尋找合適的窗口,而我恰好成為首選目標。這代表我可能會因此接收到更多極端立場的聲音,因為願意對話的人已經過自我篩選。如何在這種情況下繼續廣泛接觸、聽見多元觀點,而不是只反映某一種聲音,將是我接下來面臨的最大課題。
田: 在華文媒體世界,關於AI的報導多屬於技術競爭、產業發展視角,AI普遍被視為充滿希望的未來,例如中國AI模型正迎頭趕上、輝達(NVIDIA)將在台灣開設大型據點帶動股市等敘事。但您的書和報導叩問的是截然不同的面向,也讓人們意識到,這些產業的發展可能帶來負面影響。您認為媒體,尤其是中文媒體的科技記者,該如何報導AI相關議題?
郝: 我很好奇,難道完全沒有人提出「也許我們應該多一些批判性思考」的聲音嗎?比如說,我知道台灣有些環保團體和勞工團體,積極關注台積電(TSMC)的環境問題和勞動條件?
田: 這可能是因為台積電是台灣最大、最顯眼的目標,但不是針對AI產業。台灣似乎沒有把這兩件事連結在一起,環境保護是一個議題,AI是另一個議題。談到AI,大家的焦點幾乎都放在它能帶來什麼好處。在媒體識讀方面會討論AI衍生的深偽(deepfake)和錯假訊息問題,但您所提到的那些面向,包括在這個產業中工作的勞工、環境衝擊等等,幾乎被忽略了。
郝: 這很值得深思。我認為台灣和中國的記者應該考慮採用我提出的這些框架來報導AI議題,也就是從整個AI開發供應鏈的角度去思考,在每一個環節都追問──誰獲益?誰受害?
從數據搜集開始,數據從哪裡來?是否經過當事人的知情同意?到超級電腦的建設,是否對環境造成衝擊?因AI產業加速擴張的半導體業,又帶來了哪些環境或勞工問題?再到演算法的廣泛應用,包括對教育、醫療、兒童以及一般勞工產生了什麼影響?
有一篇由中國調查記者撰寫、揭露外送平台演算法如何剝削零工勞工的著名報導,引起廣泛關注。就我理解,報導最終促成了政府針對演算法相關勞動管理制定法規,這就是問責報導推動改變的案例。這說明,中文受眾其實是有需求的,也許只需要記者開始多提供這樣的觀點,就能帶動更廣泛的社會討論。
田: 《AI帝國》出版後,您有收到什麼批評或負面回應嗎?
郝: 有,實際上比所謂的「批評」還要更激烈。我的Twitter(現稱X)留言區就有很多腥風血雨,可以直接去看。例如先前有人發現了書中的一個錯誤。我在書裡提到智利一座擬建的數據中心,試圖比較它的預計用水量與當地小鎮的用水量。我引用了一份政府文件中的數據,結果那份文件本身有個嚴重的印刷錯誤,數字偏差了整整1000倍。我依據該數據在書中寫,這座數據中心的用水量將是小鎮的千倍,但實際上是相當於全鎮的用水量。當然這依然很嚴重,但程度上是有差異的,於是我發布更正聲明。
但是,有許多矽谷人士根本沒讀過這本書,卻拿這個錯誤來全盤否定整本書的可信度,還有人說我刻意散布假訊息。這是個錯誤沒錯,但這個數據點在書中扮演的角色是次要的。這大概是書出版以來最集中、最惡意的攻擊。
不過除了這次風波,來自科技產業的整體迴響其實出乎意料地正面。說實話,某部分的我一直在等著什麼時候會有負評出現,因為評價太正面了,反而讓我有點不安。有一位投資人曾告訴我,他一開始讀完書非常憤怒,因為書中關於「帝國主義」的論述,與他身處這個產業的親身感受相去甚遠。但在我們深談之後,他說他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反駁,最終他認為我所說的有道理。
總體來說,各方反應相當多元。當然,批評我的人一直都有,也不是因為這本書才出現,因為我的新聞生涯,都是採取較批判和問責式的態度處理報導,因此沒少被罵過。
田: 書中大量記錄了資料標註員(data annotator)的遭遇,以及他們所承受的心理健康問題。您目睹了如此多產業背後的黑暗面,有沒有對自身造成一些心理上的衝擊?
郝: 確實有過。在採訪資料標註員時,他們展示了許多他們日常接觸到的內容,那真的相當可怕。但我始終提醒自己,我所看到的,只是他們每天必須面對的、長達數小時、持續數週的工作冰山一角。我應對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認清一個事實──無論我受到多大的心理衝擊,都永遠無法與受訪者所承受的心理創傷相提並論。而我做的這些事,正是為了替他們發聲,這個使命感足以讓我撐過一切困難。確實,偶爾接觸到某些內容時,我在當下會感到震驚和難受,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會過去,因為我隨即把注意力拉回到報導工作本身,想著要怎樣才能讓他們的困境被全世界看見。
田: 這些受訪者有看過您的報導嗎?
郝: 有,我還寄了實體書給許多受訪者。我幾乎是與所有人保持著聯繫,他們都非常開心,覺得自己終於被看見、被聽見了。其中有些人甚至因此聲名大噪,受邀講述自身經驗。我寫過的每篇關於他們的文章,他們都知之甚詳。
我無法忍受不親身到場、不能真正深入社區、不和真實的人面對面的報導方式。
田:您曾分享,在從事新聞行業的頭幾年,有想到中國、香港進行採訪工作的念頭,後來也確實來到了香港,能否談談您的想法?
郝: 當時我只是很想去中國生活,因為我的父母都是中國人。作為一個美籍華裔,儘管中國在我的血脈和身份認同中佔有極重要的位置,我和這片土地的關係卻一直十分疏離。所以我想住在中國,透過職業發展來深入理解這個國家。
在美國,關於中國的主流論述非常扁平化,毫無立體感可言:中國、大國威脅、共產黨,永遠是這幾個標籤。我從小因為這些刻板印象飽受種族歧視之苦。所以我渴望的不只是對中國有更深刻的認識,更是重新建立自己的身份認同,讓自己有空間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不被那些扁平化的敘事所定義和框限。
後來走上記者這條路,我自然而然地想:那就去中國做新聞吧,把職業選擇和我想深入了解的地方結合在一起。只是現實遠比想象中複雜。我最初申請上海的記者簽證沒有獲批,輾轉來到香港,原以為至少可以在這裡進行有關中國的報導,結果連申請短期入境採訪簽證都屢屢碰壁。
我無法忍受不親身到場、不能真正深入社區、不和真實的人面對面的報導方式,「走遍各地,認識不同社群,真正去理解這片土地」是我想在中國做新聞的核心。後來ChatGPT出現,我意識到自己有一本重要的書需要完成,便將重心轉回到該領域。至於現在還留在香港,說穿了,只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這裡。
田:在中國,有類似前面提及的AI產業勞動環境嗎?就像您採訪過的那些資料標註員?
郝:根據我的了解,關於中國公司的資料標註工作,大多在中國國內進行,這和美國大量向海外外包的模式頗為不同。當然外包的情況也有,我曾在肯亞和哥倫比亞遇過為字節跳動(ByteDance)工作的標註員,但他們是因為字節跳動有英語系產品需要處理,才會外包。中文內容的審核,基本上都在中國農村地區完成。
許多中國公司會雇用農村勞工、視障人士或招募職業學校學生從事這類工作,這是生成式AI爆發之前就存在的現象。他們會將這些工作包裝成「鄉村振興」或「農村發展」計劃的一部分,美其名曰是把工作機會帶到農村,或是為殘障人士提供就業出路。這和美國科技公司的包裝方式如出一轍,都打著「為弱勢群體提供經濟機會」的旗號。
不過我認為,中國的情況有所不同,因為這是在一個國家內部發生的。雖然我個人從未直接報導過此事,但根據我自己的經驗和閱讀其他記者的相關報導,當剝削者和被剝削者處於同一個國家時,工人往往擁有更多的維權籌碼。例如在美國的Uber司機,至少能去Uber總部門口抗議。我不能百分百肯定地說,但我想中國工人或許能藉由中文媒體的關注向企業施壓、促使其整頓,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於肯亞媒體與美國科技公司之間。所以在這方面可能有些差異。
另外,由於美國的晶片出口管制限制了中國企業,中國的AI發展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們透過技術創新繞過限制,用更少的資源打造性能相近的模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看到DeepSeek、通義千問(Quen)、Kimi K2這類小型、開源、高效能模型的崛起。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深入研究過這個問題,但中國境內仍在大規模興建數據中心,而考慮到他們已採取更節能的運算策略,這背後的驅動力究竟是什麼,我不是很清楚。這或許也是中國記者值得深挖的議題,關於那些數據中心的環境代價是什麼?
在中國,企業問責報導的空間仍然存在。在普立茲中心的 AI Spotlight series 培訓課程中,我們曾為中國記者開設中文課程,合作講師之一是中國財經媒體《財新》資深編輯出身,他在講課時幾乎直接使用了普立茲的原教材,因為我們的框架是企業問責,他引述的中國記者案例同樣是聚焦於企業問責的報導。所以我認為,這類報導在中國仍有相當大的施展空間,只是確實需要一些分寸和技巧。

田:您的下一步是什麼?現在AI巨頭公司那麼多,有下一本書的計劃嗎?
郝:我會繼續調查它們、報導它們,但出一本書已經夠折磨人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笑)。現在我的時間分配有很大一塊是書籍的巡迴宣傳,之後希望能把主要精力放回AI產業的自由撰稿報導上。
我也越來越意識到記者跨境合作的重要性。這些科技巨頭是跨國企業,它們在世界各地採取一樣的策略行動;反觀我們這些記者,卻很少協作、各自為政。如果我們能夠共享資訊、協調配合,就能大幅減少重複勞動,避免永遠在追趕企業動向。
所以我正在推動幾個方案,思考能否建立全球性的記者聯盟,專注於AI資料、數據中心的調查?能不能建立一個專門報導AI產業抵制運動的聯盟?現在已經有越來越多人在行動了,包括起訴科技公司的心理健康傷害訴訟、社區居民抗議數據中心的建立、學校和企業因認為AI對自身使命並無實質幫助而明令禁用AI等等。這些故事,正是目前新聞報導中最欠缺的一塊。
田:您在日常生活中如何使用AI?報導了那麼多AI議題,我們很好奇您自己的使用習慣。
郝:我不使用生成式AI。
田:哇!
郝:是的,人們對這個答案感到驚訝,我覺得挺有趣的。但說實話,如果我用,和我的報導立場也確實自相矛盾。我不用生成式AI有幾個原因,一是道德上的理由;二是我本來就在調查這些公司,如果還把自己的工作內容輸入進去,等於是把更多個資拱手相讓,徒增風險;三是我也覺得它對我並沒有實質幫助。
我的核心競爭力是和人建立連結的能力,以及說故事的文字功力。生成式AI在這兩點上能幫什麼忙?我實在看不出來。如果我是做數據新聞的記者,或許另當別論,但那不是我的強項,我的報導方向也不在那裡。
田: 所以您有嘗試使用過?
郝: 試過一次,我想知道為何人們如此著迷於這項科技。我叫它幫我為某篇報導想開頭,或是提供一些寫作思路,結果我只是一直覺得,這些點子好爛,文字也寫得太糟糕了。稍微玩了一下之後,我的結論就是──不適合我。
預測式AI(predictive AI)我倒是有在用。其實每個人每天都在用,只是沒意識到,包括搜尋引擎、電子郵件的垃圾過濾器,都屬於預測式AI。
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我還用過Google「以圖搜圖」,這也算是一種預測式AI工具。當時我想搞清楚OpenAI辦公室家具的價位,他們一開始是非營利機構,只有一間辦公室,引入微軟(Microsoft)投資後搬進了新辦公室,光從椅子就看得出資金支持的差距。我透過Google搜尋比對了新舊辦公室的椅子,舊辦公室的椅子每把約2000美元,新辦公室的椅子每把高達10000美元。我把這個細節寫進書裡,用來佐證所談論的財富規模究竟有多驚人。
田: 生成式AI爆發之後,許多人認為記者這個職業將來會被AI取代,您怎麼看?
郝: 我認為說這話的人,其實並不真正了解新聞工作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把新聞工作想像成單純的資訊整理和輸出,但事實遠不止如此。
有一篇關於這本書的文章,是我迄今讀過最喜歡的。這篇文章比起書評、更像是以我的書為切入點,為「人類新聞學」(human Journalism)進行的一次辯護。
那位作者詢問我,書中那些故事是怎麼被發現的,整個取材過程是什麼樣子。很多時候,我的回答都是:「我去到了那個地方,和那些人坐在一起,然後各種意想不到的事情接連發生,讓我挖掘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細節。」那位作者寫道:「這不就是新聞工作的本質嗎?」就像當兩個真實的人相遇、互相影響,會發生各種無法預期的事情,這可能是受訪者回答某個問題時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可能是你在他們的生活空間裡觀察到的某個細節,可能是採訪途中碰巧遇到了他認識的人,開啟了對話。正是這些「意外的碰撞」,才成就了最終那篇報導的完整面貌。
田: 不只是記者被取代的問題,許多新聞編輯室已在日常工作流程中導入AI,利用大數據即時監測輿論,進而要求記者更及時地跟進別家媒體報導,使記者疲於奔命。另外Google也在搜尋功能中直接嵌入AI摘要,媒體辛苦產出的新聞內容就這樣被拿走了,這其實是AI對記者勞動的另一種剝削。您怎麼看?
郝: 我覺得有一個常見的迷思,人們總以為AI能夠解決社會問題、政治問題或職場上的權力失衡。但實際上,如果管理層本來就把員工當成純粹的生產工具,那引入AI只會讓這種對立關係更加激化。AI從來不會改變既有的關係,它只會加速放大那些已經存在的問題。要先把問題本身解決掉,到那時候,AI或許才能成為提升效率的助手。
田: 您希望讀者在這本書中獲得的最重要訊息是什麼?
郝: 我希望傳達的核心訊息是:科技的走向,從來不是命中注定的。
人們常說:「世界變了,我們只能適應它。」但在矽谷,我從來沒聽過這句話,矽谷的人們說的是:「我們來創造新世界。」他們擁有一種主動的能動性。事實上,所有人都應該有這種意識──未來的樣貌,完全取決於我們自己的選擇。如果你甘願接受矽谷人們鋪設好的那條路,那當然,那就是我們唯一能得到的未來。
對台灣而言,這一點尤其重要。台灣在AI開發供應鏈乃至整個科技產業中都處於關鍵位置,台灣的公民和居民所能發揮的影響力,恐怕超過世界上許多其他地方。
我還想傳達的第二個觀點是,很多人有一種想法,認為為了經濟利益、為了所謂的矽盾(silicon shield),我們就必須接受某種程度的失去,必須默認自然資源被掠奪、勞工權益受損,好像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但我認為,我們永遠不應該理所應當地接受這些。
一旦我們接受了,就永遠不可能走向一個更公平的世界。但只要我們拒絕接受這個邏輯,作為個人和集體,每天持續地朝著那個更好的方向前進,哪怕一小步,這才是唯一可能抵達的路徑。我不是說這會很容易,也不保證一定能成功,但如果我們不去做,就永遠沒有機會;如果我們去做,至少還有一線希望。
【在田間學】
4/29線上活動:我們如何報導烏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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