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6 月 19 日萬華區艋舺公園全面改建,隨後公園及人行道以工程鐵皮團團圍起。根據臺北市社會局統計,去年改建前夕,公園內列冊的經常性無家者共有 59 位,其中大約一半具有外縣市戶籍,由社會局輔導返回戶籍地;其餘則安置到圓通居等收容中心。
臺北市社會局社工科高級社工師許家豪說:「剩下大約 24、25 位入住我們社福中心的臨時安置據點。大半年過去,平均每晚住在臨時安置據點的無家者,約有 20 位上下。」所謂的臨時安置據點,指的是位於梧州街萬華社福中心辦公室的公共空間。入住其中的無家者,大多年紀較大、身體狀況欠佳。「臨時安置的時間和公部門辦公時間隔開,所以不會影響來洽公的民眾。」許家豪強調。
而無法適應據點生活規約,因此選擇轉往他處露宿的無家者,則有十幾位,大多移動到公園鄰近街區、萬華車站等地。整體來說,半年過去,因應公園改建而受影響的無家者,有人在據點安身,有人一邊工作一邊租屋,有人則是輾轉又回到街頭。
社會局辦公空間成為臨時安置據點
「早上七點多,據點的保全會把我們叫醒,把東西整理好。」在公園露宿 6 年多,去年接受安置方案的無家者阿傑(化名)說,到了晚上 8 點半,接受收容的無家者便能進入社福中心,鋪開社會局提供的地墊和帳篷,準備就寢。「男女分開,大約有 5、6 個女性,睡在靠後的地方。」
社福中心開放儲藏室讓無家者放置個人物品,也有廁所、浴室能夠盥洗,一天會有 2 餐慈善團體捐贈的便當,生活所需便利。進入臨時安置據點的無家者,大抵都是能適應團體生活,個性脾氣相對穩定的個案。「但也有人把馬桶弄到不通,後來被趕出去。」阿傑笑了笑說道。
在公園露宿 10 年的阿志(化名),同樣選擇接受臨時安置方案,「本來有問我要不要去收容中心(圓通居),但是那邊只能住一段時間,而且會要求有工作,所以我不想去。」64 歲的阿志,要能找到穩定工作相對不易。後來他選擇入住到臨時安置據點(社福中心),社工也幫他安排社會局 以工代賑 的工作,沒有工作時,阿志會到圖書館去休息。
年過 80 的春滿和她在公園認識的伴侶一起入住臨時安置據點。但有陣子兩人跑到外頭露宿好幾天,回到臨時據點時發現一些隨身物品、藥品都被清理乾淨,春滿只得趕緊回診看醫生,重新領慢性處方簽的藥品。
「因為那邊(臨時安置據點)不知道是有蟲還是蝨子,大家身上都癢的不得了,抓到流血。」春滿掀開衣服、褲管露出肚皮、後頸和小腿肚,上頭滿是暗沉的紅點。爆發皮膚症狀後,社會局立即安排無家者們就醫,但仍反覆出現,「要抓很用力、抓到流血,才能止癢。」春滿因此和伴侶離開安置據點,「想說來外面睡幾天,看會不會比較好。」
那幾天春滿來到萬華車站。「睡外面真的很辛苦,下雨天睡在車站外,雨一直打過來。」春滿指了指萬華車站外頭。
露宿街頭除了缺少四方水泥遮風擋雨,公共設施稀缺也是另一個難題,「這邊的廁所,晚上 12 點車站關起來以後,也不能用了。」飲水機則是在車站內,需要換月臺票才能進去裝水。且每週都會有一次社會局、環保局等單位的聯合稽查,「要趕快把我們的行李移到別的地方。」春滿說道。而無人在旁看管的行李,也會被當成垃圾丟掉,不少無家者都經歷過,稍不留神行李就被當成垃圾清除,個人證件、藥品,甚至畢業證書全數找不回來的窘境。
「在車站這邊露宿的無家者,會彼此幫忙顧行李。」為無家者提供沐浴服務的 香香澡堂 店長張凱淳指了指幾位年紀稍長、坐在輪椅上的無家者說,部分沒有工作的無家者,白天留在車站,其他有工作的無家者會請他們幫忙顧行李,「有工作的無家者回來以後,有時也會 100、200 的把工資分給其他人,讓大家能買個便當。」張凱淳原本不懂,為什麼無家者去工地打工,一天工資 1400 元,卻總是存不到錢,後來才理解在底層互助網絡裡,有工作的人,會不吝惜與他人分享勞動所得。
街頭露宿的各種不方便,讓春滿還是回到臨時安置據點居住,「癢也沒辦法。那邊比較好待啦。」
公園改建預計今年 8 月完工,但阿傑和春滿都對重返公園不抱希望,「有聽說不會讓我們回去睡。到時如果不能回去,就到處睡,也沒辦法。」春滿無奈說道。阿傑也同樣聽天由命,「不能睡公園那就去騎樓睡吧。」
配合公園改建而出現的臨時安置據點,將會持續到何時?對此許家豪表示,目前尚未有公園完工後安置政策的討論,但據點會配合公園工期持續開設。
當灰色地帶消失,人墜落得更迅速
其他的個案,有些穩定租屋中,有些則如睡在萬華車站的蔡大哥,因為艋舺公園改建,生活因此出現動盪。蔡大哥先是移動到公園附近,和平西路上露宿,但遭到驅趕,輾轉換過幾次留宿點,最後落腳萬華車站。「一直被趕啊,也有去其他公園睡,但會淋到雨,才來這裡(車站)。」
張凱淳也見過睡在和平西路一帶的無家者遭到員警驅趕的情況,「警察拿強力手電筒照幾個無家者的臉,跟他們說這邊不能睡,把他們趕走。」而在萬華車站的無家者,也曾遇過員警將人驅趕到另一側。
李大哥是目前生活狀況相對穩定的一個個案。公園改建前他便接受中繼安置,在圓通居住了一段時間後,又轉租屋入住社會住宅。李大哥因為中風,右側身體近癱,手腳不太方便。他也在公園住了近 10 年,每週會去做舉牌工 2 次,也做社會局以工代賑的工作,直到去年 6、7 月,才結束手上的工作。
「我以前是警察,最近開始可以領退休金,所以有錢繳房租。」當年退休後沒多久,李大哥便中風,他離開老家,「從前就聽說過萬華艋舺公園,所以北上來這裡。睡在這邊,早上我看到有人來招工,我就跟著去排隊。」雖然有退休金能支付房租,但李大哥還想繼續工作,目前他在街頭販售《大誌》雜誌。
但能像李大哥這樣穩定租屋的,仍在 少數 。同樣在萬華區進行無家者協助的 浪人食堂 社工傅聖雅說,他們認識的另一位大哥,因為申請到低收入戶社福身分,因此有穩定補助,可以開始租屋,「但卻因為跟房東起爭執,所以被趕出來。」
原本失去居所的人,還能到艋舺公園暫居一陣,但公園改建後,沒了去處,「大哥聯繫認識的社工,社工跟他說,『你要在外面流浪 14 天,才能被認定是遊民,然後進行安置』」傅聖雅無奈地說。
這荒誕的劇情凸顯艋舺公園的特殊性。曾在艋舺公園進行田野調查的臺大社工系教授黃克先指出,公園過去作為一個灰色空間,讓無法以貨幣在市場上取得資源與服務的人,或是尚未與公部門資源接上線的人,「能在人生最黑暗的那幾天裡,至少有個安身之所。」他曾在公園碰見一位大姐,離婚後被趕出夫家,娘家又不見容她,「她聽聞過艋舺公園,便買了一張車票北上。」
張凱淳也曾在公園改建施工前一天,在公園碰到一面新面孔,「對方跟我說他是北上來這裡的。我跟他說:『可是公園明天要拆了!』」無處可去的人還是堅持留下。
黃克先感慨,雖然因著公園改建,社會局努力提供協助無家者的配套與資源,但公園過去承接了人在過渡時期、未能連結上資源前的混屯時刻,讓艱苦人得以暫時得到庇護,如今這一灰色空間所具備的功能,隨著公園改建一起消失,無處容身的人少了一個有陪伴、能溫飽的地方,只能孤身一人承擔流落街頭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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