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宥妍、朱愷元/台北報導】bug的客家話是「算術蟲(son sud cung)」?雨瀑是「天洪水寨(tienˊ fungˇ suiˋ cai)」?在科技發達的2094年,客語終究消亡,台北盆地已被海平面淹沒?如此賽博龐克(cyberpunk)的情景是小說家高翊峰筆下《跳童》描繪的近未來世界:陰雨濛濛的天空下,社會失序,城市殘破衰敗,卻隱藏令古老事物重生的契機──各方駭客爭相競逐珍貴的古客語資料。儘管以科幻為寄託,創造出用AI保存客語的世界,高翊峰仍堅定表示:「客語不是靠科技保存,沒有人用就會死亡。」

以科幻題材著稱的高翊峰,著有《泡沫戰爭》、《幻艙》、《2069》等長篇科幻小說,看似與客語傳承題材沾不上邊,《跳童》卻並非他第一本嘗試運用客語的作品。早在2002年,他即以大量客語諧音字融入《家,這個牢籠》這部文學小說中。儘管收到一些客語創作前輩的意見,認為應該使用客語正字,但對1973年出生、從小生活在苗栗頭份、高濃度客語環境的高翊峰來說,客語仍是一種深植身體的聲音,無法一下子轉化成特定文字。
另一方面,客語創作對高翊峰來說,也勢必牽涉到家族記憶相關的議題,無法輕易梳理,「我尚未準備好,要用這個語言再去處理家庭的問題。」他略顯嚴肅表示,當時便暫時將這樣的念想放下,靜待日後恰當的時機再次萌芽。

《跳童》萌芽的土壤:百年大水與大旱
關於《跳童》小說創作的因緣,最早可回溯到2000年,世紀之交的深秋,象神颱風帶來狂風驟雨,造成汐止史上最嚴重水患。描述著大水來得如何凶猛,甚至事後發現他的摩托車因而飄到100公尺外,在訪談中一直保持優雅和緩的高翊峰也忍不住神情激動、手勢頻頻。
回憶起被大水逼著上頂樓,「往下一看,哇,整個汐止都沉沒在水中了!」、「看到汽車這樣浮過去、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在街上飄。」親眼見證大自然令人震懾的威力,在他心中留下無比深刻的印象。
此外,2020到2021年間的百年大旱使得永和山水庫乾涸,高翊峰的太太和家人興起尋找沉在水庫中老家的念頭,實際去到現場卻發現,泥磚造的房子早已不敵歲月化去。深感震撼、惋惜之餘,文獻資料如清朝郁永河的《裨海紀遊》顯示,過去的台北盆地確實曾經沉在海平面之下,這讓高翊峰更加確認,創作《跳童》世界的企圖。
《跳童》世界裡,島國政府因應城市淹沒在汪洋中、國家法治面臨嚴峻挑戰的態勢,啟動特殊例外事態──既不能稱作無政府狀態,卻也失去承平時期的齊整秩序。高翊峰有感而發表示,以後見之明而言,小說完成後,竟也呼應了台灣目前的憲政危機、伊朗等地區域情勢不穩的混亂狀態。

融合客語和科幻:bug和雨瀑都有客家話
談到如何融合客語與科幻——對本土語言的珍視,及對科技未來的幻想——兩個看似落差極大的範疇?鍾愛科幻題材的高翊峰說,賽博龐克作為一個不斷創造故事的載體,相信客語文在其中反而可以產生新的活力,演化得更有時代感、更有未來。他在看似灰暗的故事中,藏進延續客語的衷心期盼,也藉機重拾《家,這個牢籠》中用華語文字狀聲客語的樂趣,更上層樓,為程式用語「bug」、氣象專有名詞「雨瀑」等客語中沒有的說法「造新詞」。
高翊峰解釋,既然bug是電腦程式運算中出了問題,那他便大膽以「算術蟲」來指稱bug;而雨瀑作為具有明確定義的氣象名詞,他採用表示水勢磅礡的「浩洪(hauˊ fungˇ)」及瀑布「水寨(suiˋ cai)」,結合成「天洪水寨」。一邊說明,高翊峰眼神放光,玩心大起。
然而,回到真實世界中客語傳承的議題,高翊峰卻形容,自己是理性但溫和的悲觀者,所以將對客語的希望寄託在小說中。他也面露遺憾自剖,認為自己是個不夠努力的父親,沒辦法給下一代一個濃度夠高的全客語環境,以致於兒子僅能用客語進行一般生活對話,無法如同客庄長大流利。


科幻紳士的反骨:《跳童》不只是客語小說
回想接到客家委員會「客語作家創作計畫」邀約當下,高翊峰說,他第一個想法就是,「絕對不要寫一部純粹的客語小說」。意思是,他期許自己不要滿足於目前可以找尋到的客語,而是要尋求突破,哪怕未必是非常大的,也要拋磚引玉起一個頭。
對於已出版多部作品,甚至部分小說售出英、法版權的高翊峰來說,他並不擔心《跳童》高比例客字的特性在台灣的市場上,對讀者太過艱澀而不夠叫座。他認為,也許好的作品能夠經得起讀者反覆閱讀,讀一遍不懂就多讀幾遍,就好比看不懂的科幻電影,觀眾們也樂意二刷、三刷。但若讀者轉身走掉呢?假如讀者有一天再回來,那是他和讀者的緣分;如果不再回來,他也不太在意,展現一種不願臣服於大眾市場的反骨。
儘管自稱在語言傳承上抱持悲觀想法,作品中也常帶有反烏托邦元素,高翊峰內心卻存放著一種烏托邦式的想像,一個台灣島上多語種共存的美好藍圖:「你在街路上遇到朋友,你知道他是排灣族就跟他講排灣話,是阿美族就講阿美語,台灣台語就台灣台語。」不用管旁人聽不聽得懂,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熟習的語言自在生活,也許是科幻紳士的另一種反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