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權欣
資深媒體人,曾獲客家新聞獎、兩岸新聞報導獎、吳舜文新聞獎及曾虛白新聞獎等,目前亦是客家委員會諮詢委員。
許多旅居海外多年的海陸客家人,一回到台灣,只要聽到陳永淘的歌,往往老淚縱橫。那不是懷舊,而是一種被歌聲直擊的鄉愁。作家李喬曾說,陳永淘這幾十首歌,是客家文化難以衡量的巨大成就,因為它唱的不只是語言,而是一整個世代的心。
北埔,正是這些歌聲曾長久停駐的地方。三十年前,陳永淘在北埔慈天宮廟坪駐唱三年,從黃昏唱到深夜,全台各地的客家人聞聲而來。起初,老人家看到他留著辮子唱歌,還拿剪刀要剪他的頭髮;但不久之後,剪刀收起來了,歌卻留了下來,成了人人會哼的旋律。
北埔也留下了傷心的記憶。陳永淘最落魄的日子裡,一位叫「雞波」的年輕人天天送來啤酒、棉被,默默照應他的生活。後來雞波在搭鐵架時不幸墜落身亡,陳永淘寫下〈大目新娘〉送他。那之後,他離開北埔,轉往峨眉,在大埔水庫邊買下半座三合院定居。

SARS 來臨的那一年,陳永淘幾乎放下歌唱,投入另一場更艱困的行動。他在大埔水庫湖畔搭起小木屋,與地方人士組成愛鄉團體,試圖清除覆滿整座水庫的布袋蓮,並喊出一句後來被許多人記住的口號:「河病人瘟,清心淨湖。」
那時候的水庫,水面幾乎消失,只剩下幾十公頃的紫色花海,美得不真實,也悲傷得不真實。遊客來看水庫,卻以為走進高爾夫球場;遊船因布袋蓮阻塞航道而停航。那是一種被管理失能掩蓋的「假風景」。
清除布袋蓮,本就不是浪漫的事。更令人心寒的是,當志工們稍有成效,水庫管理單位卻將柵欄加高,雨季一來,水位暴漲,小木屋被淹了一尺,所有努力一夕歸零。那不是天災,而是人為。


大埔水庫的問題,並不只在水草。早在三十年前,就有媒體報導,直指水庫湖岸出現「地層滑動」。那不是憑空指控,而是因為新建擋土牆被撐開七條巨大裂縫。真相其實更荒謬——台三線拓寬挖出的廢土,被直接倒進水庫湖岸填湖。
經濟部水庫安全評估小組十二位專家曾到場勘查,當時省水利處副處長吳憲雄當場質問管理單位:擋土牆錢誰出的?有沒有基植於岩盤?這不是專業,這是胡搞。
六十年來,峨眉、北埔、寶山三鄉一百五十平方公里,被劃入水庫管制區,山林荒廢、土地受限,只為提供最乾淨的水源;但水庫卻被管理成一片布袋蓮花海。這不是自然的錯,是制度的失職。
陳永淘後來離開了北埔,峨眉。地方人士說,他是藝術家,沒有人能綁住他。你只能聽他的歌,卻不能擁有他。但他留下的,不只是歌聲,還有那一年在湖畔喊出的質問:當河流生病,人心是否還能清淨?大埔水庫的悲歌,至今未歇。歌聲走了,每年五六月的時候,布袋蓮花海仍在,而該被清理的,始終不是布袋蓮而已。


